美國年輕人不再成雙成對,問題不在錢
美國年輕人不再成雙成對,問題不在錢
Lyman Stone 主張,生育率下滑的主因是穩定伴侶關係變少,而非經濟因素;他呼籲取消福利制度中的婚姻懲罰,讓生養子女成為提升社會地位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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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學家、家庭研究機構(Institute for Family Studies)鼓勵生育計畫主持人 Lyman Stone 主張,美國生育率下滑的本質是「配對問題」,不是「金錢問題」:已婚夫妻生的孩子數量和 20 年前差不多,但結婚或成對的人變少了。訪談中他逐一拆解為何現金補貼與移民都抓不到問題核心、住房成本與福利制度中的「婚姻懲罰」如何影響家庭組成,以及高中畢業生來源縮減為何將迫使美國大學調降學費與入學標準。
Stone 在肯塔基州列星頓受訪,本集內容取材自他在 Demographic Intelligence 這家公司的調查研究與預測工作。讀者讀完應能掌握他的因果模型(人際連結崩解 → 伴侶關係減少 → 出生數下降)、他認為屬於「基本門檻」的具體政策工具,以及他對生育率與大學入學人數到 2030 年代的預測——其中包括一項主張:美國人口達到高峰的時間會比官方估計提早數十年。
婚內生育率持平,缺口出在「誰結婚」
Stone 的核心發現是:生育率下滑幾乎完全來自進入伴侶關係的人變少,而非已婚夫妻選擇少生。若控制同年齡、同婚齡來比較——例如 30 至 34 歲、已婚 5 至 9 年的人——他說「過去 20 年生育率基本上沒有下降」。真正下滑的是結婚或成對的人數,而他進一步把這件事追溯到人際關係與社交生活的全面崩解。
他進一步區分「想要小孩」與「想要家庭」。純粹想要小孩的人可以去捐精,擁有永遠不會見面的親生子女;但人們真正想要的是「一組充滿愛、情感、尊重與照顧的家庭連結」。這個重新定義對政策很重要,因為它把目標從「養小孩的成本」轉移到「穩定伴侶關係的形成」。
Galloway 直接承認自己先前看錯:他長期把生育率下滑歸因於年輕人錢不夠,如今他說自己學到「事實並非如此」。Stone 則用一個比喻說明金錢為何仍可能有用:Galloway 戴眼鏡,眼鏡矯正了視力,卻沒有改變造成近視的基因。解決問題不必先解決成因,所以成本面的政策即使與真正病因「正交」,依然可能奏效。
現金補貼與移民都解決不了問題
Stone 直言,日本與北歐砸錢催生並沒有解決問題,移民也不能替代本國生育率。他把兩個問題分開看:移民若能對上技能需求,可以補充壯年勞動力,但不會讓任何人擁有家庭。若生育率停在 1.4 至 1.6,再多的移民也解決不了他所說「人類福祉與連結的根本問題」,甚至可能使問題惡化——如果跨世代的同化本身就是難題。
他也提出倫理層面的反對意見: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同時維持移民淨流入,而富裕國家長期以來「掠奪較貧窮國家的所有人才」。他認為,隨著印度、中國與巴西高齡化,那些流失年輕人的國家將留下龐大的老年人口與寥寥無幾的照護人力——「他們的老人大概就只能自生自滅」。他把在本國解決低生育率視為擁有豐沛資源者應盡的義務。
住房方面,他接受 Galloway 引用的文獻結論——住房成本每上漲 10%,生育率約下降 1%——並表示適閤家庭的住房(通常指三房以上)若更便宜或更容易取得,結婚率與生育率都會上升。有利的租買比會把人從「媽媽的地下室」拉進婚姻。他認同「住房決定一切」的理論:便宜的土地加上汽車曾讓住房變得便宜,而西方如今已用完「開車可達」的空間,只能走向高密度化,而高密度未必對家庭友善。由此他推出一個反直覺的推論——自駕車與遠距工作可能成為「催生科技」,因為它們擴大了人們認為可以接受居住的地點範圍。多蓋住房、提高家庭現金補貼、修正婚姻懲罰,用他的話說,這些只是入場費:少了這些,「你連成年人的對話都還沒開始」。
社會安全網中的婚姻懲罰,懲罰的正是我們最想鼓勵的伴侶
Stone 認為最被忽略的政策工具,是藏在資產審查型福利裡的婚姻懲罰。對一個年輕的勞動階級伴侶而言,結婚可能讓全家失去孩子的 CHIP 兒童健保、住房補助或勞動所得稅額抵減(EITC)——他說 EITC 的適用範圍大約到年收入 5 萬美元,因此兩名在此區間的受薪者一結婚,可能一人或兩人都喪失抵減資格。健保交易所的補貼又是另一層損失。
他的關鍵洞見在於定義:「勞動階級基本上就是年輕人的代名詞。」一個 25 歲、做藍領工作的人很可能符合福利資格;同一個人到了 50 歲,大概已超出多數資格門檻。因此這項懲罰選擇性地落在職涯剛起步的人身上——正是向上流動潛力最大、也最該鼓勵結婚的族群,尤其是已經有小孩的伴侶。他的處方是逐一檢視每一項資產審查型福利並改寫,讓任何人都不會因為結婚而失去福利,唯一的例外是與真正富有的人結婚。
他也用同樣的邏輯談社會地位。孩子本身就是地位的象徵——越富有的人家庭越大,三個孩子的家庭已足以顯示財力——但當人們開始認為要有百萬美元才敢生三個孩子,這就成了障礙。目標不是讓孩子成為地位的證明,而是讓孩子成為通往地位的途徑:人們應該預期,生了孩子之後能從周遭獲得比從前更多的尊重與敬佩。他說,這才是關鍵樞紐。
徵兵制要成為催生工具,只能靠豁免機制
被問到強制國民服役作為「配對機構」——新加坡、以色列與摩門教傳教團的模式——Stone 說研究指向的答案範圍更窄。徵兵制最強的催生效果,出現在「有小孩就能免役」的時候。他描述的機制是國家對一個家庭說,家裡必須有人去服役:「問題是,現在去的是你,還是 20 年後你的孩子?」他也點出這種設計顯而易見的令人不安之處。
至於國民服役能否讓年輕人獲得朋友、導師與通往成年的路,他持開放態度但存疑。在這個原子化、數位化、人生指令碼分歧的時代,一套中央統一的人生指令碼或許有價值。但今天若在美國開辦這類計畫,可能一上路就帶著「37 種不同的豁免」與「19 條不同的途徑」,既產生不了共同經驗,也讓任何不想長大的人都能退出。
美國生育率持續下探,人口高峰可能提早數十年
Stone 並不樂觀。他認為未來 20 年若沒有結婚潮、或已婚者的理想子女數沒有轉變,生育率不會有意義的回升,而他也看不到兩者啟動的跡象:沒有宗教復興,也沒有住房問題的緩解。他唯一設想到的住房降價情境相當黯淡——大約 2033 至 2034 年,社會安全信託基金耗盡、給付被砍約 23% 時,年長的屋主可能被迫以市場能承受的任何價格出售房產。這或許能在 2030 年代中期重設住房成本、拉抬結婚率,但他預期同樣的財政壓力會帶來加稅或削減育兒補助,部分抵銷這個好處。Galloway 在開場介紹中引用 Stone 的預測:美國人口將在 2040 年達到高峰後轉為下降,比官方估計提早數十年。
理想子女數與實際生育數之間的落差,就是問題的度量。Stone 引用一份美國調查,物件約為 18 至 54 歲(女性為 18 至 49 歲),受訪者平均表示有 2.4 個小孩會最快樂;依問法不同,這個數字落在 2 到 2.5 之間。實際生育率遠低於此,而這個落差與 GDP 無關。
高中畢業生減少 25%,將壓低大學學費與入學標準
Stone 預估,來自美國高中的大一新生將從約 190 萬人降至約 150 萬人——減幅約 25%——原因是 2007 至 2008 年前後開始、至今未歇的生育率下滑。每一屆畢業生每年減少數萬人,而谷底會在他自己的孩子上大學之前就到來。
他列出大學可採的四種因應方式,並說明為何多數行不通:
| 選項 | Stone 的評估 |
|---|---|
| 大量招收國際學生 | 不太可能:政策環境不友善、全球生育率下滑使各國學生來源同步縮減,加上外國大學變強(中國目前約有 20 所學校擠進世界頂尖,而 25 至 30 年前的名單基本上就是美國加上牛津與劍橋) |
| 向州政府爭取更多補助 | 很可能發生,尤其是公立大學;州政府大概不會讓第一、第二梯次的公立大學倒閉,這會讓這些學校對學生更便宜 |
| 調降入學標準 | 在前 20 名以外的學校已在發生,入學採計的考試分數正在下降;他說這是描述現況,不是預測 |
| 提高每名學生的收費 | 空間有限,因為男性的大學文憑薪資溢酬已經持平;預期會出現價格與修業年限的競爭,包括三年制學位 |
能存活下來的是大型公立大學、頂尖私立大學,以及擁有獨特招生來源的學校——宗教大學可能撐得住,因為其基本盤生得比較多。以「新罕布夏州的一所私立學校」為主要賣點的地區型私校,用他的話說,「完蛋了」。Galloway 補充,公立大學在「值不值」上已強勢領先(加州大學有 53% 的學生免繳學費,三分之二畢業時零負債),南方學校則靠校園熱血文化與美式足球蓬勃發展;而收菁英級學費、卻只有準菁英地位的私校——Temple、Syracuse——處境最艱難。
Stone 描述的淨效果是:大學變得更便宜、更容易進,因此每一屆升學比例更高,但文憑價值下降,而名校或獨特品牌學校的溢價反而上升。預設的人生指令碼一方面更走向「人人都上大學」,另一方面對「上哪所大學」更加菁英化。
解方是連結與婚姻,而 2030 年代之前的前景黯淡
Stone 的因果鏈是:社會連結崩解 → 伴侶關係減少 → 出生數下降;金錢、住房與福利設計則是油門或煞車,而非根本原因。由此推出的政策議程狹窄而具體:興建適閤家庭的住房、對家庭發放補貼、廢除每一項資產審查型福利中的婚姻懲罰,並把孩子的文化地位從「有錢人的獎賞」轉變為「一般人獲得尊重的途徑」。依他的說法,移民與現金補貼單獨為之,兩者都做不到。
尚未化解的張力在於時機。他自己的預測是生育率在 2020 年代持續下滑,唯一可能出現的轉折點——2033 至 2034 年前後因社會安全給付被砍約 23% 而被迫發生的住房重設——會與年輕家庭面臨的財政壓力同時到來,可能抵銷掉好處。Galloway 對利害關係的定調則是政治面的:生育率下滑,加上民粹政策把錢從日益縮小的年輕人口轉移到日益膨脹的老年人口。婚姻懲罰的修法究竟是在人口懸崖之前、還是之後才通過,才是真正值得追蹤的變數。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該有人因為結婚而失去福利——除非你娶或嫁的是那種有錢到誇張的人。」——Lyman St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