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ke Milken:誰能取得資本?| 播客 | In Good Company
Mike Milken:誰能取得資本?| 播客 | In Good Company
金融家 Mike Milken 回顧高收益債如何為有線電視、電信與賭場產業提供融資、創造就業,並警告以短期負債支應長期資產正是 SVB 等銀行倒閉的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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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e Milken 在 Drexel 一手打造高收益債券市場。他的核心主張是:創造就業與繁榮的關鍵在於能否取得資本,而非資產負債表的血統純正;而世界上大多數公司都被錯誤地剝奪了這項權利。整場對談大部分時間放在他如何形成這個觀點、以及這個觀點催生了什麼(有線電視、電信、行動通訊、賭場、住宅建築商),也談到當前私募信貸市場的信用風險機制與期限錯配,以及他在醫學研究和華盛頓「美國夢中心」的慈善工作。標題所指的高收益市場是前半場的主軸;後半場則圍繞利率風險、資本與人才的遷移,以及 Milken 在 80 歲時的個人動機。
主持人 Nicolai Tangen 是挪威主權財富基金的執行長。他將 Milken 定位為「改變了全世界募資方式」的人,也是曾被宣判必死、最後卻戰勝癌症的倖存者。讀者該帶走的重點:Milken 關於信用歷史與創造就業的具體主張、他對當前信用風險真正所在位置的診斷(是短期負債支應長期資產,而非低評等借款人),以及他認為金融業已在公共論述上輸掉這場仗的看法。
Milken 的創見:低評等債券的風險溢酬大得離譜
Milken 把自己的職涯起點追溯到一次偶遇。他 19 歲、剛從 Berkeley 回來,在 1965 年 8 月 11 日瓦茲暴動(Watts riots)的隔天前往洛杉磯。他在那裡遇到一位年輕的非裔美國人,對方告訴他,因為膚色,他永遠拿不到資本。Milken 說那次相遇「改變了我的人生」:他回到 Berkeley 後開始研究信用歷史,結論是「人們對信用所說的每一件事,全都是錯的。」
他描述的傳統位階是:主權債第一,個人次之,公司再次之,凡低於投資等級的一律被視為風險過高。但他研讀歷史研究後得到的結論恰恰相反:1930 年代大蕭條期間,報酬率最高的正是買進品質最差的債券——也就是說,風險溢酬過大,風險調整後報酬反而更高。他說同一批研究也顯示,主權債是歷史上最差的信用,儘管多數國家被評為 AAA,銀行還在不提列準備的情況下持有。他舉的例子是:「委內瑞拉失業率 30%,卻被評為 AAA。」
「全世界 99.99% 的公司都不是投資等級。」
他明確點出思想上的影響來源:人力資本領域的諾貝爾獎得主 Gary Becker,以及 Hans Rosling 的《真確》(*Factfulness*)。Rosling 那套「問幾個簡單的選擇題、讓人自己發現答案」的方法,Milken 也拿來用。1970 年代初,他為機構法人設計了一套測驗:把他們建議買進與賣出的股票,對照這些公司債券的評等——「買進」名單的公司債是非投資等級,「賣出」名單的則是投資等級——然後提醒他們,債權的受償順位高於股權。他說這件事花了四、五年到處奔走,準備了約 10 萬張投影片與問題。
1974 年的衝擊讓懷疑者轉向,發行量隨後跟上
Milken 稱 1974 年是自大蕭條以來金融市場最重要的時期:股市腰斬 50%,利率翻倍,信用管制則禁止銀行對新客戶放款。企業因此體認到,自身的健全不能仰賴金融機構。1974 年底買進純非投資等級債券、持有到 1976 年,報酬率達 100%——他說這正是讓不信的人醒過來的一記當頭棒喝。
最早的阻力來自保險公司。1950、1960 年代,高收益債大多握在它們手上,而它們內部給的評等遠高於市場。1970 年代中期 Drexel 開始發行時,保險公司打電話來拜託他別這麼做,因為信評機構評為 double-B 或 single-B 的債券,在它們帳上是以 triple-B 或 single-A 列帳。隨後跟進的產業如下:
| 產業 | Milken 的說法 |
|---|---|
| 能源、早期生技 | 1970 年代第一波發行 |
| 有線電視 | 靠這套融資從無到有,成為一個產業 |
| 住宅建築 | 永久資本讓建商撐過利率迴圈——利率降就旺、利率升就苦 |
| 飯店/賭場 | 1970 年代初他自己的公司禁止他為賭場募資;到了 1980 年代末,他說 Mirage 已是全美第二受推崇的企業 |
| 電信 | 全球最大企業、AAA 評等的付費者 AT&T 施壓銀行不得金援 MCI;金援 MCI 讓 1970 年代每分鐘 10 美元的長途電話費率下降了 75% |
他關於創造就業的主張,是本集最犀利的一個數字:20 世紀最後 30 年,非投資等級企業在美國創造了超過 6,000 萬個工作,投資等級企業則淨減 400 萬個。他把這件事連結到自己在 1965 年 9 月寫下的一條公式——資本的可取得性與金融科技,會對人力資本(全球最大資產)、社會資本(第二大)與金融資產(資產負債表上的那些)產生乘數效果。他估計,美國的人力與社會資本價值超過 2,000 兆美元,相較之下金融資產約 300 兆美元、GDP 約 30 兆美元。
他押注的是人,不是資產負債表——而他認為整個產業已不再這麼做
Milken 自述的判準是個人的願景與熱情,而非信用統計數字。他舉自己金援過的創辦人為例——John Malone、Ted Turner、Rupert Murdoch——並說「公司最重要的資產就是人」,而金融界多數人卻「迷戀資產負債表」。他把這套想法連結到 Becker 的人力資本框架,也連結到自己在醫療與教育領域的慈善工作;他說這些工作始終聚焦在個人身上。
他也點出他眼中的文化斷裂。當他問應徵者,進入金融業是不是為了改變世界,1970 年代大約每四人有一人說是;如今金融機構的新進人員裡,「大概只有 1%。」他的解釋是報酬,以及金融機構與資產管理公司估值上升,吸引了想賺錢、而非想改變世界的人。他協助融資過的約 3,000 家公司裡,只有一位執行長曾對他說自己是為了錢才做這行——而 Milken 說,若有執行長這樣講,他不會給這個人資本。
他描述 1980 年代中期自己的放款選擇招來多少敵意:金援第一位買下標普 500 企業的女性,換來仇恨信件;金援第一位打造 10 億美元事業的非裔美國人 Reginald Lewis,換來死亡威脅。他說自己的動機,要追溯回 1965 年遇到的那個人,以及那些被剝奪資本的少數族裔與女性。
今天的信用風險在期限錯配,不在低評等
Milken 對私募信貸的看法是,它「其實跟公開市場的非投資等級債沒什麼兩樣」——等於回到 1950、1960 年代保險公司是最大放款人的光景。他認為好的一面是,95% 到 99% 的投資人基底是長期資金:退休基金與保險公司。問題出在那些靠散戶資金、每季面臨贖回的資產管理業者,即使贖回金額僅約佔資產的 1%。他指出,管理私募信貸的報酬是管理公開市場信用資產的三到五倍,他認為這正是業者大力推銷的誘因。
他檢視風險的核心鏡頭是資產負債錯配。他點名矽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與共和銀行(Republic Bank),說它們倒閉不是因為信用損失,而是因為在利率上升時,用隔夜或短期負債去支應長天期的美國公債。他說嘉信理財(Charles Schwab)股價重挫 40%,也是同樣的機制,只是換成中期公債。他並主張,2007 到 2010 年危機的損失集中在投資等級證券——尤其是那些評為 AAA、AA 或 A、根本不配拿到這種評等的不動產擔保證券——而非非投資等級債。
「金融市場最大的風險之一,就是期限與投資的錯配。」
他給任何信用資產持有人的檢查清單是:這筆資本是否以固定利率、長期承諾?這筆債權的持有人,資金來源是長期負債還是存款?他指出,1970、1980 年代的利率波動,正是金融機構倒閉的頭號原因,道理完全相同。
資本與人才正在移動,Milken 認為這是對美國與歐洲的警訊
Milken 說,過去 100 到 150 年,人力資本的主要流向是湧向美國,而這個趨勢正在逆轉。他說 2023 或 2024 年,百萬富翁的首選目的地是阿聯酋,美國第二、新加坡第三。他提到企業家與富人正遷往希臘、義大利與阿聯酋,而英國則在流失這些人,並反問:下一代的企業,還會在這些國家創立嗎?
在美國境內,他用同一套邏輯看州際遷移:Palantir 的 Alex Karp 把總部從加州搬到佛州;他估計伊隆·馬斯克出走已讓加州損失 100 億到 200 億美元,長期下來或許達 1,000 億美元,而 SpaceX 在德州的員工則成了百萬富翁。他把這看成「創造就業的地點正在轉移」。同樣的憂慮,也是他 2025 年 9 月在白宮對面開設那個中心的底層原因:他從 2005 年起就假設,美國的社會資本——那股讓最優秀、最聰明的人想來的吸引力——足以抵銷國債壓力,而他現在擔心,一旦社會資本受損,這個算式就會改變。該中心的目標,是為大約三分之一覺得自己永遠達不到心中那個夢的人口,訴說一萬個向上流動的故事,並圍繞四大支柱來組織:教育、醫療保健、新創企業家、金融素養。
醫療保健驅動了過半的經濟成長,Milken 的慈善也循此而行
Milken 說他有 10 位家人因癌症過世,這既塑造了他的慈善,也塑造了他的投資。他主張,所有經濟成長中有超過 50% 來自醫療與公共衛生的進步,而壽命的延長是世界經濟最主要的成長引擎。他提出的數字是:1900 年全球平均餘命為 31 歲,而在 400 萬年的演化史中只增加了 11 年,如今已達 70 幾歲中段——等於 120 年間多了 40 年以上,而且其中更多年是健康地活著。他預期,西方世界兩大死因——心臟病與癌症——的副作用在未來一、二十年內會大幅降低。
他在這個領域同時做慈善投資與營利投資,並提到諾和諾德(Novo Nordisk)曾是歐洲市值最高的公司,後來才被科技公司取代。他更宏觀的論點是:大眾並不理解醫學研究的重要性,就像他們也不理解金融業的角色一樣。
金融業已在公共論述上輸了,而 Milken 認為這是產業自己造成的
Milken 說,金融機構在解釋自身社會角色上做得很差,而物價上漲與 affordability 的壓力,讓大多數人開始質疑整個金融體系。他舉了兩個產業自我描述弄巧成拙的例子:金融危機期間,高盛執行長問自家公司是不是在做「上帝的工作」;以及 1994 年安進(Amgen)執行長用了同一句話,此後製藥業就從全美最受推崇的產業,變成「一條對你的藥品超收費用的食人魚」。
他的解方是金融素養,以及更清楚地說明資本可取得性到底在做什麼——為新事業與新想法提供資金,尤其是在科學與生物科學領域——並說大多數人並不理解,像 Tangen 這種大型主權基金對一個國家的未來有多重要。
談到傳統媒體,他提出一個結構性警告:電視與有線電視如今高度依賴體育賽事,一旦這些賽事移出傳統電視,收視率就會崩跌,存續都成問題。他舉的例子是這個轉移已經在發生:從 2029 年起,YouTube 將轉播奧斯卡頒獎典禮。他的通則是:新興產業總被當成高風險,而過去的產業則總被低估風險。
Milken 的方法:讓對方自己發現,而非與之爭辯;好奇心才是耐久資產
尼克隊的那則軼事,最能說明他怎麼賣。1970 年代初,他和一家大型金融機構的負責人一起看尼克隊比賽,前三節他不停用非投資等級債的事實轟炸對方。對方回他:尼克隊贏他就買,輸就不買。Milken 的結論是:再強的簡報也敵不過一場球賽的結果,於是他改為提問,讓人自己得出答案——也就是 Rosling 那一套。
他的工作倫理有 Tangen 佐證。Tangen 轉述 Tony Ressler 的說法:在 Drexel 不可能有人比 Milken 更拚——你 5 點到,他 4 點半就在了;你 4 點半到,他 4 點就在了。Tangen 也描述自己看過 Milken 坐在 Giving Pledge 活動的第一排,一邊聽演講、一邊翻完一大袋研究資料。Milken 把這個習慣追溯到童年:他最愛的一本書是年鑑——他「等不及新年鑑出版」,好從中看出有事實根據的趨勢與變化。
「我給年輕人的建議是:他們能做的最有價值的事,就是教育與好奇心。」
他補充,好奇心與年齡無關——到 100 歲都可以有——而少了知識與持續探索的好奇心,人就會卡在過去。他說自己 80 歲的動力來自孫輩:他 97% 的心力,都投在他們將要出生的那個世界;這也呼應他父親的教誨——除非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成功的機會(無論最後是否真的成功),否則他的孫輩也不會有任何機會。
整集貫穿的主軸,是同一個論述套用在三個尺度上:1965 年一位被拒於資本門外的借款人、1980 年代 MCI 與第一位買下標普 500 企業的女性,以及今天覺得被鎖在門外的那三分之一美國人。尚未解開的張力在於:Milken 自己對私募信貸的診斷——靠散戶資金、每季面臨贖回的管理業者,收費是公開市場信用資產的三到五倍——所描述的結構,他認為只有在資金是長期的情況下才站得住腳,而這恰恰是市場成長最快的那一塊所不具備的。值得追蹤的兩件事:私募信貸的投資人基底是否會如他所建議、轉向退休基金與保險公司;以及 2029 年 YouTube 轉播奧斯卡,是否會成為他那套「傳統媒體存續取決於能否守住直播賽事」說法的驗證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