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納·川普:終局之始
唐納·川普:終局之始
與談人將民主黨在期中選舉創紀錄的翻轉歸因於伊朗戰爭與川普的失誤,並認為 JD Vance 的切割與威嚇力的喪失,象徵川普對共和黨的宰制告終,2028 年的選戰版圖也將隨之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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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人》美國版主編 Charlotte Howard 認為,2026 年期中選舉是一場選民起義:他們早已對政府的問責機制死心,決心要讓唐納·川普為經濟與貪腐付出代價。這場對談主要圍繞民主黨大勝的幅度與地理分佈、川普之後共和黨究竟代表什麼的路線之爭,以及這一結果如何重塑 2028 年的選舉版圖。標題所問的「這是否意味著川普時代的終結」,小組成員看法分歧,且只佔討論的一部分。
與談者為《經濟學人》的 John Prideaux、Charlotte Howard、James Bennet 與 Shashank Joshi;Joshi 剛接任華盛頓分社社長,此前專門研究美國極度兩極化的成因。以下是他們對選舉數字的解讀、一位陷入苦戰的總統對外交政策的影響、民主黨自一月起將推動的監督議程,以及兩黨各自的接班人之爭。
這是水門案以來最大的鐘擺,且突破了傑利蠑螈
Bennet 指出,民主黨在全國眾議院選票上以 13 個百分點勝出,是 1974 年以來最大的期中選舉差距。截至錄音時,民主黨已拿下 54 席參議院席次,密西西比與阿拉斯加尚未開出,很可能推升至 56 席;眾議院則掌握 235 席,有望上看 260 席。Prideaux 將此定調為水門案之後、期中選舉中對白宮執政黨最大的一次鐘擺,並表示在如此兩極化的時代,這種幅度本不該出現。
Bennet 的重點在於,種種結構性鎖宕機制本應阻止這樣的結果。2026 年之前的三個選舉週期,沒有任何一黨能在 435 席眾議院中拿下超過 222 席,受制於傑利蠑螈、兩極化與地理上的自我分選。這回民主黨直接穿破了這些界線。1974 年的對照對他別具意義,因為那場選舉在尼克森時代貪腐的刺激下,催生了一整代懷抱改革理念的民主黨人,改變的不只是席次,更是全黨對政治的想像。
| 指標 | 引用數字 |
|---|---|
| 民主黨全國眾議院選票差距 | 13 個百分點(1974 年以來最大期中差距) |
| 錄音時參議院席次 | 54 席,加上密西西比與阿拉斯加後可能達 56 席 |
| 錄音時眾議院席次 | 235 席,可能上看 260 席 |
| 前三個週期的眾議院席次上限 | 435 席中的 222 席 |
| 從共和黨 2024 年眾議院得票差距翻轉至民主黨 | Joshi 稱之為南北戰爭以來前十大 |
Joshi 強調,成因並非全是結構性的。伊朗戰爭是核心因素,還有一連串他所謂「極度不必要的失誤」,包括川普決定在初選中挑戰現任者,德州尤其明顯。他承認反事實難以斷定:John Cornyn 也許照樣會被這股浪潮淹沒,但也可能倖存。Joshi 的總結是,這個政府「說白了,治國能力很差」。
他也警告民主黨不要過度解讀這場勝利。2024 年西語裔、亞裔與少數族裔選民流向川普,曾被熱議為一次政黨重組,結果並不是——那些只是借來的票。Howard 從另一個方向提出同樣的觀點:2028 年民主黨的對手不會是川普,而她認為川普是本屆最容易對付的對手。
選民懲罰川普的是物價與貪腐,不是文化戰爭
Howard 的解讀是,這不是一場文化戰爭的選舉,而是對「政府能否交出成果」的公投。她引用投票前外流的民調:約七成美國人認為自家民主正處於危機;以及選後資料:每十個美國人就有九個認為白宮的貪腐、或貪腐的觀感,是個問題。在她看來,選民的判斷是川普沒有兌現承諾,尤其是在經濟上。
她更宏觀的論點,是選民與官員之間的回饋迴路已經斷裂。傑利蠑螈讓政治人物與民意絕緣;天量的競選支出讓人以為廣告就能左右結果;政黨版圖的自我分選造就紅州與藍州,真正決定勝負的選區少得可憐。政治人物不再試圖說服對方的選民,只管催出自己的基本盤;一旦上任,制度誘因也讓他們寧可對抗而非治理。她說,2026 年的結果,就是選民在重新接上這條迴路。
「對我來說,這有點像一個人終於發現——他原本以為自己身處一個無條件被愛著的環境。但實際上,他只是美國人民的員工,而他們正在開除他。」——Charlotte Howard
Howard 把這點扣回川普自己的說辭——多年來他總說美國人多愛他,還誇口就算在第五大道開槍掃射也不會失去基本盤。在她筆下,這場期中選舉檢驗了這份契約,而契約失效了。
這是否川普時代的終結,小組意見分歧
Howard 認為不是終結:川普仍是總統,他不會從聚光燈下退場,也堅持留在舞臺中央。Joshi 則稱這是終結的開始,並指向選舉結果出爐隔天,副總統 J.D. Vance 在社群媒體上發表長文診斷敗因。按 Joshi 的解讀,那篇文章是明確的問責——點名戰爭就是問題所在,列出必須改變的事項,包括美國與以色列的關係,還說任何人若認為值得為這場戰爭賠上參議院六年,就該把話講清楚。Joshi 提醒,川普幾小時前才說過他會再做一次同樣的選擇。
Joshi 認為權威正在流失的證據,是這套「許可結構」:副總統在選後隔天公開與總統切割,Ron DeSantis 與 Ted Cruz 的措辭也同樣直白。他預測川普對初選的掌控力將會減弱,因為他屬意的人選本身有問題,後果也已顯現。他也提到,川普自己在社群媒體上提醒大家:他還是總統,行政權仍在他手上。
Bennet 同意川普不會消失,仍握有雄厚政治銀彈,在初選選民中依舊受歡迎,共和黨也不會回到川普之前的貿易與移民立場。但他稱這是川普的「綠野仙蹤時刻」——布幕已被扯下。2024 年的東山再起,在國會山莊事件與重罪定罪之後仍能發生,著實驚人,但那個聯盟始終比外界所宣稱的更單薄。它造就的是一種無敵光環,讓川普得以壓制共和黨領袖、企業領袖、媒體高層、律師事務所與大學校長。Bennet 的形容是,這個政府靠恐嚇與恐懼治國,而恐懼的基礎如今已經消失。
共和黨的身分危機成了主戲
Howard 重新定調未來兩年:大家原以為會發生在民主黨內的鬥爭,實際上正在共和黨內上演。川普把共和黨既有的原則全部推翻,而即便在巔峰時期,川普主義本身也缺乏一貫邏輯——反對無休止的戰爭,直到自己發動了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她描述全美各地在家辦公的傳統共和黨人,一直按兵不動、等待時機,如今認為機會來了,與 J.D. Vance、Chris Christie 站在同一陣線。當年把川普送進白宮的 2016 與 2024 年聯盟,背後那股民怨並未消散,因此這場拉鋸的結果仍無定論。
Joshi 說,關鍵變數在於共和黨從敗選中學到什麼,並列出三種可能的教訓,各自指向不同的未來:
| 學到的教訓 | 有利於誰 | 難處 |
|---|---|---|
| 問題出在強勢外交 | Vance 為首的剋制派,呼應歐巴馬的「別做蠢事」 | 必須壓制 Rubio 所代表的鷹派共識 |
| 本土主義與種族主義流失選票(德州、密西根、蒙大拿都有人提出) | 較溫和的政綱 | 與 Vance 部分吸引力相牴觸 |
| 貪腐與自肥流失選票 | 具改革色彩的外來者 | 任何與本屆政府有關的人都會被牽連 |
Bennet 補充,2026 年 8 月的一份 NBC 民調已顯示,只有少數共和黨人認同 MAGA 而非共和黨本身。他預期 MAGA 將分裂為基督教民族主義者、孤立主義者等派系,並反問:如果一個政黨既不主張關稅、也不主張削減債務、不支援不受制衡的行政權、也不支援伊朗戰爭,那它到底代表什麼?Joshi 指出,這場敗選以不同方式弄髒了每個人——Rubio 因戰爭、Vance 因驅逐行動的殘酷、Don Jr. 與政府相關人士因貪腐——而幾個月前還被視為崛起新星的 Pete Hegseth,如今更可能被解職或遭彈劾。Cruz 與 DeSantis 已開始發表長文探討根本原因,不過 Joshi 說,他們代表的是自由貿易共識,而這套共識在兩邊選民中都已經流失支援。
陷入苦戰的總統轉向外交,伊朗是最大變數
Joshi 的評估是,民主黨掌控國會不會直接改變外交政策,但如果川普想換掉 Rubio 或 Hegseth,民主黨對參議院同意權的掌握就給了他們籌碼——除非川普改用代理任命的方式繞過。更大的影響在行為層面:一位在國內如此狼狽、立法議程全毀的總統,在國外會更積極,這也是任期尾聲的總統常見的傾向。
Joshi 列出未了的課題:伊朗、烏克蘭、古巴。他預期,既然這場戰爭已成選後最受矚目的辯論焦點,川普對伊朗發動大規模打擊會更為謹慎,動武機率因此略為下降。但他預期川普會更積極推動烏克蘭和平協議,也會更用力透過脅迫或封鎖來改變古巴政權。川普另外也表示,他準備切斷對以色列的援助。
民主黨拿到傳票權,但沒有否決權門檻的多數
Howard 的定調是,苦日子現在才開始:民主黨承諾終結伊朗戰爭、壓低食品雜貨、住房與醫療成本,並追究總統責任,還把貪腐與生活成本直接掛鉤——川普只顧自肥,沒在照顧選民的經濟利益。沒有足以推翻否決的多數,重大立法免談。她引用同事 Kenneth Werner 的報導指出,接下來會是一連串表態性投票,逼共和黨擋下諸如恢復健保刪減、把關稅權從總統手中交回國會等提案。
真正的槓桿在預算。Howard 不認為民主黨會立刻逼出政府關門——這場仗大概會拖到春天——但那正是他們能對白宮與共和黨施壓、逼出協議的地方。監督才是動作最密集的戰場:傳票、聽證會,以及落實國會對行政部門的監督角色。她提醒內部風險:部分支持者嫌這樣太軟弱,另一些人則擔心民主黨陷入彈劾泥淖。這項任務落在 Hakeem Jeffries 與 Chuck Schumer 肩上。
Joshi 說,民主黨內部正在辯論:究竟要追究到什麼程度,還是該著眼未來的調查。傳票的物件多不勝數:貪腐、加密貨幣交易、川普家族、伊朗戰爭、對俄外交。他預期伊隆·馬斯克會是焦點,因為他正處於不透明治理、川普親信與大型科技巨頭濫權的交會點。那些捐款給就職典禮、還高調出席的科技老闆——馬克·祖克柏在選後改變 Meta 政策,Joshi 形容此舉相當怯懦——很可能都會被請去作證。Joshi 也預期民主黨會循錢追查:誰做了交易、誰發了財。
Bennet 則提出樂觀版本。調查該做,貪腐在選民心中與經濟、生活負擔並列最關切的問題,但他認為民主黨高層想避開彈劾,且在拜登時期過度出手之後已經清醒過來。他描述一批不同型別的新科民主黨人正進到華府——德州的 James Tallarico、堪薩斯的 Adam Hamilton——他們以跨黨派合作為競選主軸,甚至讚揚川普的部分作為,也感受到必須交出成果的壓力。川普已 80 歲、權力式微、又渴望留下歷史定位,Bennet 認為這可能為重大立法開啟一扇窗,包括移民改革,那將從共和黨手中拿走一個大議題。Prideaux 反駁:一邊與川普在基礎建設與成本上合作,一邊傳喚他的家人,談何容易。現場觀眾投票顯示,68% 的人對總統能否與民主黨合作抱持嚴重懷疑,略低於 18% 認為毫無希望,其餘則審慎樂觀——Howard 把它修正為「噁心地樂觀」。
2028 版圖變寬了,兩黨的板凳深度都出現變數
Bennet 稱選舉數學已徹底改變。按他的演算法,德州現在是搖擺州:當地僅存一位全州層級的共和黨人 Ted Cruz,而他這回並不在選票上。民主黨已 32 年沒在德州贏過任何全州職位——而這 32 年裡,其他每一州都曾有民主黨人贏得全州選舉——如今他們更拿下德州州議會。德州有 40 張選舉人票,下次人口普查後還會增加,Bennet 說民主黨現在真有機會拿下。他也點名俄亥俄、愛荷華、堪薩斯、北卡與喬治亞突然變得有競爭力,但提醒這些都是脆弱的斬獲,民主黨必須交出成績才守得住。
這也重塑了民主黨初選。Bennet 說,此刻的氛圍不太像加州的 Gavin Newsom——去年的抵抗健將、民主黨重劃選區的旗手——而更像 Tallarico 或 Hamilton 這類候選人,帶著他所謂「正派政治、愛鄰如己」的路線,他相信那是真心而非包裝。
共和黨這邊,Joshi 說選舉結果弄髒了每一個派系:戰爭傷了 Rubio 的鷹派路線,驅逐行動的殘酷傷了 Vance 的血土民族主義,貪腐則傷了所有與政府沾邊的人。他預期出線的會是共和黨政治邊緣而非主流的人選,大約半年後就能看出端倪。Howard 對民主黨的提醒是:2028 年川普不在選票上;民主黨值得肯定的是紀律嚴明的選戰,以及在中部各州厚實的人才庫——Tallarico、Turek、Hamilton——但面對可能已完成重整的共和黨,選戰只會更難打。
值得觀察的重點
小組成員之間的分歧,本身就是有用的訊號。Joshi 與 Bennet 都同意川普的權威正在消退,但不認為已經結束;Howard 則認為,唯有川普退場,這個時代才算落幕。尚未解答的問題是:共和黨究竟把敗選解讀為對戰爭、對本土主義,還是對貪腐的判決——每一種答案都會產生不同的 2028 年提名人;以及民主黨能否把傳票權轉化為治理成績,而不是掉進彈劾陷阱。預計 2027 年春季登場的預算大戰,將是分立政府的第一場真正考驗;密西西比與阿拉斯加的參議院席次最終歸屬,則會確認民主黨的參議院多數是否達到 56 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