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打破政黨壟斷的民主黨勝選者|The Ezra Klein Show
想打破政黨壟斷的民主黨勝選者|The Ezra Klein Show
愛荷華州審計長 Rob Sand 主張,透過開放式初選與贊成投票制打破兩黨寡佔,再加上跨黨派的服務型政治,正是他得以以 11 個百分點逆轉勝的關鍵,也能遏止貪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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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荷華州州長當選人 Rob Sand 主張,美國政治腐敗的根源在於兩黨寡佔,而非金錢或意識形態;唯有開放初選加上贊成投票制,才能逼政治人物為全體選民競爭。在約一小時的對談中,Klein 與 Sand 涵蓋了 Sand 擔任檢察官打擊公職貪腐的背景、他在川普拿下的州以 11 個百分點勝選的經過、他主張的選制改革具體運作方式,以及他打算如何與共和黨掌控的州議會共治。「拆解兩黨」的訴求是全場訪談的主軸,但節目也有相當篇幅談政治中的信仰、愛荷華在地政策(氡氣、硝酸鹽、濕地),以及結構性改革的極限。
Sand 是極具參考價值的案例:他在一個明顯背離民主黨的州以民主黨人身分勝選——Klein 指出,他在 2024 年比 Kamala Harris 在愛荷華的得票高出約 24 個百分點,相較 2022 年民主黨州長候選人則擺盪約 30 個百分點——而且他競選時明確同時對兩黨開火。讀者讀完應該能掌握 Sand 具體的改革藍圖、他關於「結構改變如何帶動政策改變」的理論,以及那個尚未解答的問題:一位反政黨的州長,能否從黨派分明的州議會手中拿到一部反政黨的法案?
Sand 的勝選,就是「反政黨貪腐論」的實證
Sand 的核心論點是:兩黨制是一切問題底下的根本腐敗,因為它讓政治人物不必解決問題也能當選。他對貪腐的定義刻意從寬:不只是盜取公帑,而是任何受公眾託付的人,把這份信任用於「自己的小圈圈,而不是真正用來服務公眾」。他起訴過的是狹義版本——那位從愛荷華州 Menlo 市偷走 6 萬到 8 萬美元的公所職員——但他認為廣義版本是同一種病。
Klein 整理的選舉資料如下:
| 指標 | 數字 |
|---|---|
| Sand 在 2026 年愛荷華州長選舉的得票差距 | 約 11 個百分點 |
| 相較 Kamala Harris 在愛荷華(2024 年)的超出幅度 | 約 24 個百分點 |
| 相較 2022 年民主黨州長候選人的擺盪幅度 | 約 30 個百分點 |
| 得票數 | 據 Sand 所述,是二戰以來除 1964 年外所有愛荷華州長候選人中最高的 |
| 募款金額 | 約 5,800 萬美元,Sand 稱之為紀錄;平均捐款約 150 美元 |
| 競選期間舉辦的市政廳場次 | 200 場,愛荷華每一郡至少一場,每郡兩場 |
| 捐款給他的共和黨人 | 據 Sand 所述超過 3,000 人 |
| 市政廳現場的非民主黨聽眾 | 通常佔出席者的 30–40% |
Sand 的機制論述是:「解決問題很難,但連任可以很簡單」,因為候選人只要當「兩個爛蘋果裡比較不爛的那個」就好。他用宗教語言包裝這一點——主禱文裡那句「不叫我們遇見試探」——主張整個制度就是設計成讓候選人和幕僚抵擋不住誘惑,寧可妖魔化對手也不願治國。
「他們只要當兩個爛蘋果裡比較不爛的那個就好。這不難。只要對對手說謊、把對手妖魔化,然後你就能讓選民覺得:『好吧,我看也只能投給這個人了。』」
Klein 把這套論點連結到政治學著作《Stealth Democracy》;Sand 說他當年做大學生榮譽論文時,是從圖書館書架上把這本書抽下來的。Klein 轉述該書的發現:選民把黨派衝突視為腐敗的證據,並相信存在一大塊被兩黨忽略的常識地帶。Sand 接受這個框架並加以延伸——人們察覺到哪裡不對勁,就像乘客感覺 Uber 司機開偏了路,卻說不出所以然。
改革藍圖:單一開放初選,再用贊成投票定勝負
Sand 的方案分兩階段,而且他對兩階段都講得很具體。第一,取消民主黨與共和黨的特殊法律地位,舉辦單一開放初選,讓所有合格候選人列在同一張選票上,所有合格選民(含無黨籍)都能投票,得票前三到五名晉級。第二,大選採贊成投票制——選民對每位自己可接受的候選人都打勾,獲得最多認可者勝出。
他推崇北達科他州法戈市率先採用贊成投票制,並舉阿拉斯加與緬因州為已採行相關改革的例子。他明確表示偏好此制,勝過他所稱「令人困惑」、開票又慢的排序複選制(ranked-choice voting),也勝過加州那種前兩名晉級的叢林初選——他說那仍然讓選民在大選時只能在兩個爛蘋果裡挑一個。
真正有意思的是行為面的論證。Sand 在市政廳上找兩位聽眾示範:如果他的支持者也能投給對手,他就必須善待那位對手,才能爭取到他們的第二個認可。「我要怎麼對待 Ezra,才能讓他的支持者也支援我?」臺下群眾大喊:對人和善、尊重、誠實。他的總結是:「這會讓政治人物表現得像正常人。你可以有不只一個朋友,Ezra。」
他也點出愛荷華一個具體的不平:約三分之一的愛荷華人是無黨籍,但初選當天他們必須簽一張表、加入某個私人俱樂部,才能參與一場由他們納稅錢支應的選舉。「這在我看來很不美國。」
Klein 對證據基礎提出質疑。他指出紐約市長初選採排序複選制後,候選人似乎變得友善了些——他點名 Brad Lander 與 Zohran Mamdani 有合作誘因——但治理成果卻很難指出具體例子。Sand 給了兩個回應:技術細節很重要(前兩名晉級仍會產生兩強對決的大選),而且制度需要時間讓選民與候選人適應。他舉 Sarah Palin 兩度參選阿拉斯加為例,證明候選人會學習:第一次因辱罵對手而落敗後,她第二次的打法就不同了。
flowchart TD
A["現行制度:兩個私人俱樂部掌控選票資格"] --> B["政治人物靠妖魔化唯一對手勝選"]
B --> C["沒有解決問題或合作的誘因"]
C --> D["選民把衝突視為腐敗,逐漸疏離"]
D --> A
A --> E["改革:單一開放初選,前三到五名晉級"]
E --> F["大選採贊成投票制"]
F --> G["候選人必須爭取選民的第二順位認可"]
G --> H["產生尊重對手、尋求共識的誘因"]
H --> I["以共識為基礎的政策空間開啟"]
金錢確實是問題,但 Sand 把它排在政黨結構之後
Klein 直接提出最明顯的反駁:Sand 募了約 5,800 萬美元,而每個捐款人都想要回報。Sand 承認這點,並把捐款人分成兩類:交易型金錢(想要某項租稅優惠被創設、延長或撤銷)與理念型金錢(想要理念相近的候選人),並坦承兩種在各種金額規模都存在。
他仍稱《Citizens United》判決是「我們這輩子最糟的最高法院判決之一」,是「羅伯茲法院令人難堪的失手」。他提出的變通做法在州層級:效法蒙大拿與夏威夷,重新界定企業的權力範圍,讓即使《Citizens United》依然有效,各州也不賦予企業在選舉中花錢的權力。他認為這應該全國推行。
但他堅持政黨結構才是更大的目標,因為它還催生了另一層腐敗——不必解決問題的怠惰——而競選財務改革碰不到這一層。Klein 把歧見講得很清楚:如果對金錢的需求是腐敗的核心來源,為什麼它不是 Sand 論述的核心?Sand 的回答是:兩黨寡佔才是讓這一切得以運作的先決條件。
以反政黨民粹姿態執政,意味著把麥克風交給共和黨人
本集最具體的部分,是 Sand 描述他怎麼打這場選戰,而這也等同他的執政計畫。每場市政廳都以兩黨私人俱樂部的訴求開場,接著請大家「愛我們的鄰居」。他依序請在場的共和黨人、民主黨人與無黨籍人士舉手,並讓全場為每一群人鼓掌。然後全場合唱《America the Beautiful》第一段——而 Sand 刻意不帶唱,把這個角色交給臺下一位聽眾。
「Ezra,大家會哭,因為那感覺像是他們第一次被邀請不必假裝彼此意見相同、不必假裝我們是一體的,而是承認我們不同,然後再團結起來。」
Klein 提到研究顯示,一起唱歌或跳舞是已知最能產生社會連結的方式之一;Sand 說競選途中一位朋友告訴他,唱歌會讓腦波同步,而他當初並不是這樣設計的。他說自己有時候唱到一半還得停下來,因為情緒上來了。
第二個手法:在問答時間,Sand 把麥克風交給臺下一位共和黨人來開場提問。有記者問這是否曾弄巧成拙;Sand 的結論是不會,因為把麥克風交出去的這個動作,比之後任何提問或回答都更重要。
他在審計長辦公室的高階主管中也任用了共和黨人與無黨籍人士——而且還是曾捐款給他對手的人——理由是,他需要有人天生就傾向認為他的想法不夠完美。Klein 由此延伸出一個更廣的觀察:隨著跨黨派立法愈來愈罕見,兩黨議員都不再把提案拿給對岸看,於是失去了預判法案在自己陣營之外會如何落地的能力。Sand 同意這點,並主張多做「紅隊演練」(red teaming)。
他對共和黨州議會的執政姿態是交易式且公開的。他在勝選演說中說,共和黨多數通過、由他簽署的每一項法案,都會變成一場他們受邀出席的簽署典禮。他計畫擔任州長後每年辦 100 場公開市政廳,辦在議員的選區裡,直接告訴選民他想要哪些法案、哪些法案根本沒送到他桌上。他指出有 11 位共和黨州參議員的選區是他贏下的,其中九位 2028 年要競選連任,而他對他們的喊話很直白:現在就把我競選時主張的全部通過,把這些議題從檯面上拿走,四年後再另闢戰場。
磨斧頭的論證:先改結構,再談癌症發生率與水質
Klein 最犀利的挑戰是順序問題——重寫選舉規則,怎麼會讓癌症發生率下降?Sand 的回答是那則(他坦承是誤植的)林肯名言:花六小時中的四小時磨斧頭。一個獎勵解決問題的制度會更快處理問題;一個獎勵妖魔化的制度則不會,無論議題是什麼。
接著他談到具體的愛荷華政策,這也是本集在實際成果上最具體的地方:
- 氡氣。 據 Sand 所述,愛荷華的氡氣濃度全美最高,約為全國平均的六倍。氡是僅次於吸菸的肺癌第二大成因,而肺癌是癌症死因之首。2025 年一項要求新建築做氡氣防護的法規並不足夠,因為短期內沒多少人會住進新建築。他的替代方案不花納稅人一毛錢:要求房屋檢查員與房仲讓客戶針對以下問題勾選是/否——是否知道愛荷華氡氣濃度偏高、氡氣會導致肺癌、是否想做檢測、是否想安裝約 2,000 美元的氡氣防護系統。
- 水質。 Sand 說,硝酸鹽濃度過高會致癌。他主張推動史上規模最大的濕地復育,理由是沒有什麼比濕地更能過濾水質。他用「四個半 F」來推銷:field trips(校外教學)、fowl hunting(獵鳥)、photography(攝影)、floating(水上漂流)——攝影算那半個。
- 公共土地。 據 Sand 所述,愛荷華的公共土地面積排名全美第 49,年輕人正流向戶外機會更多的州。濕地復育被包裝成同時解決水質、癌症、休閒與人口留任的方案。
Klein 把這重新框定為企業權力與共和黨的問題——共和黨對公共土地較不熱中,對建商與農業利益則更為順從。Sand 不否認這個描述,但回到結構論點:串起所有問題的同一件事,就是一個「設計來讓政治人物連任、而不是解決我們問題」的制度。
他把改革傳統紮根在愛荷華本身:第一個設立獨立選區重劃委員會的州,他稱之為至今仍是黃金標準;還有一套司法遴選制度,最高法院人選必須先接受一個半數是律師、半數是普通愛荷華人的委員會公開面試,再由委員會送一份名單給州長挑選。「你得先跟市井小民面試,才能進愛荷華州最高法院。」
在真正撕裂的議題上,Sand 押注的是在別處累積的信任
Klein 直接問了最難的問題:愛荷華有六週墮胎禁令,而在價值觀議題上並沒有技術官僚式的雙贏解。Sand 在回答中並沒有提出他對墮胎的立場。他的論點是程式性的——一個在共識領域獎勵合作的制度,會累積出信任,讓分歧領域能找到「更合理的排列組合」。
「我們在彼此同意的部分合作得越多,就越容易去面對彼此不同意的部分,並真正開始找出其中更合理的排列組合。」
他的類比是婚姻:如果你一早起來就找架吵,到了晚餐,另一半可能寧可拒絕你們兩個本來都會喜歡的餐廳,選擇讓自己難受,也不願讓你開心。他說政治正是如此——「我們不想讓對方贏」,即使合作對對方也是贏。
Klein 點出顯而易見的批評:聚焦共識,會讓有爭議的錯誤在爭議持續期間被固化。Sand 承認這點「在有限時間內」成立,然後又回到建立信任。這是他論證中最脆弱的一環,而節目就停在這裡。
信仰是承重牆,而 Sand 認為民主黨丟掉它之後失去了什麼
Sand 的動機明確是宗教性的,而且他不用人問就自己說了。驅動他的故事是耶穌推翻兌換銀錢者的桌子——一位宣揚愛鄰居、愛仇敵的神,「也會生氣」,而且特別對濫用受託職位的人生氣。他把白領公職貪腐稱為「忘恩負義之罪」:有機會動用他人錢財的人,犯的並不是出於絕望或酒醉的罪,「就純粹是貪婪」。
他描述自己起訴過的愛荷華電影辦公室稅額抵減醜聞,作為「合法但腐敗」的立法實例。該方案提供可退稅、可轉讓的稅額抵減,價值相當於州內製作支出的 50%,於是製片人可以買一架 747、拍一個鏡頭、再以面額九五折轉賣,並依購買價的 50% 取得抵減額,再以約八八折出售。他在庭上出示的證物:一把普通車庫用的鏟子,納稅人付了 250 美元租它六週。「醜聞的重點是那些合法的部分。」
Klein 觀察到民主黨這邊宗教色彩道德語言的復歸,請 Sand 解釋。Sand 說他很喜歡這個趨勢,主張選民比幕僚想的更聰明,想知道候選人在單一議題之外是什麼樣的人,並讚揚堪薩斯的 Adam Hamilton 宣講登山寶訓與馬太福音第 25 章。他指出,坦然談信仰是有感染力的:傑克森郡一位支援 MAGA 的支持者 Tim 告訴他「錫克教徒是很棒的人」。
他最後推薦的是四福音書,但附帶說明:他不是要大家讀完整本聖經——只要淺嘗即可,因為「以現在媒體與政治裡常定義基督教的方式來看,拿起福音書的人會很驚訝,耶穌對於祂要我們做什麼,實際上是怎麼說的。」
Winneshiek 郡一路走來沒變,變的是兩黨
Klein 指出,Sand 的家鄉郡從 2008 年歐巴馬領先 23 個百分點,變成 2024 年川普領先 9 個百分點。Sand 重新詮釋:這個郡一直想要有人來撼動政治,是兩黨改變了提名的人。2008 年的歐巴馬是那個願意把伊拉克戰爭稱為「愚蠢的戰爭」的局外人;2016 年的川普同樣是要來撼動體制的。他說,愛荷華東北部的無冰磧區,更在意候選人會不會挑戰自己的政黨,而不是名字後面的黨籍字母——「我其實覺得這很可愛。」
Klein 正是在這裡最尖銳地談到歐巴馬的軌跡:2004 年那場說沒有紅美國、藍美國的提名演說,2008 年的競選,然後是 Mitch McConnell 說他的首要目標是讓歐巴馬只做一任。Klein 主張,這個教訓讓「超越黨派」的訴求在民主黨政治裡顯得天真,並把歐巴馬那句「緊抓著槍枝與宗教」——一次笨拙的試圖理解——拿來與希拉蕊的「deplorables(一群可悲的人)」對比。Sand 的回應是:歐巴馬的修辭是對的,但需要結構支撐:「他的修辭碰上 McConnell 那句『反正我什麼都不做也能連任』的現實。」只有兩個選項時,什麼都不做的現任參議員照樣當選;有多候選人初選時,同黨的挑戰者就能拿現任者的成績單來競選。
值得觀察的重點
尚未化解的張力,正是 Klein 反覆回到的那一點:Sand 的整套理論都需要善意 actors,而他通往改革的路,得穿過一個已經證明會對它忌憚的機關下手奪權的共和黨州議會。Klein 指出,共和黨曾掏空 Sand 的審計長辦公室,還討論過在他上任前召開特別會削弱州長職權;Sand 說議會領袖告訴他這不在議程上。他們會不會送他一部開放初選法案,就是整套論點的真實考驗——而 Sand 的備案是在議員選區製造民意壓力,而非單方面行動,因為愛荷華沒有公民投票程式。
另有兩條次要線索值得追蹤。第一,州層級繞過《Citizens United》的企業權力方案(蒙大拿、夏威夷)是一個具體、可複製、且不需要修憲的政策槓桿。第二,Sand 的贊成投票設計從未在州長層級規模驗證過;本集關於選制改革改變行為的證據,只靠紐約市長初選的排序複選制與 Sarah Palin 兩度參選阿拉斯加,略顯單薄。順帶一提,Sand 推薦的書是 Paul Harding 的《Tinkers》與 Doris Kearns Goodwin 的《Team of Rivals》,兩本都是他太太 Christine 推薦的,外加四福音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