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對聊天機器人刻薄對你有害?專訪 Katherine Dee
為什麼對聊天機器人刻薄對你有害?專訪 Katherine Dee
網路民族誌學者 Katherine Dee 梳理了粉絲文化如何成為人們與文化互動的主流模式。
她主張,政治如今靠著類似粉絲的情感運作,而對聊天機器人刻薄相待是一種精神汙染,並非出於對機器意識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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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herine Dee 以 Default Friend 為筆名,是一位網路民族誌學者。她主張「自我配對」(self-shipping,想像自己與虛構角色談戀愛)已從冷門的同人圈嗜好,演變成一種更廣泛的文化模式:激進的一端把它當成形上學,主流的一端則把它當成遊戲。本集節目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這條光譜上,以及一個相關論點——同人圈已成為人們面對文化、政治、乃至如今 AI 的預設方式;標題那句「對聊天機器人好一點」的建議,只是結尾幾分鐘的題外話,並非全集主軸。
Dee 的發言立基於大約十年的田野經驗:她親自走入網路社群、直接訪談參與者,而不是讀二手論文,主持人 Ruby Justice Thelot 在開場介紹時也這樣定位她。讀者讀完應該能掌握:自我配對的內部分層、Dee 主張網路近似於星光界(astral plane)、她對社群媒體退守群組聊天的觀察、她預測年齡驗證將成為常態——以及她用來組織這一切的具體理論框架(Sconce 的《Haunted Media》、Jurgenson 的數位二元論、Strickler 的暗森林)。
自我配對是一條從嗜好到形上學的光譜
Dee 說 yume-shipping(自我配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人們把自己和虛構角色配對。具體表現形式五花八門——同人圖、同人文、剪輯影片,以及線下實踐,例如隨身帶著「虛構另一半」的絨毛玩偶、人形立牌,或訂製球體關節人偶;她說後者是這個社群裡最受歡迎的玩偶型別。她追蹤的其中一個帳號,用同人圖在春田鎮建構出一整套虛構人生,與《辛普森家庭》裡那位科學家角色談戀愛。
關鍵的分野在於兩種參與者:
| 層次 | 他們相信什麼 | 普遍程度 |
|---|---|---|
| 遊戲/藝術表達 | 純粹的想像,在欣然接受「larping」一詞的社群裡玩角色扮演;被描述為嗜好或生活方式 | 較普遍,且持續成長 |
| 形上學 | 相信存在角色為真的平行宇宙或時間線;透過冥想、出神、「現實跳躍」(reality shifting),或通靈角色聲音來接觸 | 邊緣少數;Dee 估計活躍參與者約數千人 |
Dee 說疫情期間「現實跳躍」在 TikTok 上非常流行。形上學層次的人相信自己能「冥想進入春田鎮」——進入出神狀態,靈魂出體投射到春田鎮為真的宇宙。有些人像靈媒通鬼那樣通靈虛構角色,用角色的口吻寫下訊息,而那些訊息其實是寫給自己的。
Dee 不願把這些稱之為病態。在她看來,最需要平行宇宙解釋的那群人反而快樂、社交連結良好,有時還有朋友和伴侶。她指出的傷害案例是內部衝突:當兩個人同時把自己和同一個角色配對(她舉的例子是《美國老爹》裡的 Stan),就會出現嫉妒、地盤意識、試圖管束別人的創作,以及有人被逐出同人圈。她說她真的不知道界線在哪,並懷疑界線因人而異。
「我覺得那些真的需要相信平行宇宙的人……那給了他們某種東西。他們是很快樂的人。」
同人圈已逃出圍欄,如今組織著一切
Dee 更宏觀的論點是:如今一切都以同人圈的形式被組織起來,因為一切都被人當成媒體物件來體驗,而你與媒體物件建立關係的方式就是同人圈。她指出品牌已採用這套語言——當品牌談「社群」或「說故事」,實際上是在問如何讓自己更像一個媒體物件、培養自己的同人圈。
對政治的後果是情感驅動而非政策驅動:政治人物變成角色,問題變成「氛圍如何」、「他讓我感覺如何」,而不是他會如何治國。Dee 最犀利的例子是 QAnon:她形容那是一群人圍繞一個故事寫同人文、製作同人文本,卻相信那是現實——一場玩家不知道自己正在玩的另類實境遊戲。她也提到真人同人(real-person fiction)的成長:從名人和運動員開始,到歐巴馬執政時已在政治人物之間普遍到,到了川普時代,同人圈已把它當成透過說故事梳理情緒的知名模式。
她的公式是:「敘事加資本主義等於同人圈。」她指出的風險是:人們以同人圈模式互動卻不自知——「他們可能在寫同人文,卻不知道自己正在寫同人文。」
網路是星光界,不是另一個現實
Dee 在《紐約時報》的文章裡稱網路為星光界,而她對這個比喻的辯護相當精準:星光界是與物質現實並存的不同次元,疊加於其上、不可見、需要特定的讀解能力才能讀懂,透過讓肉身出神、以太體出遊而抵達。把以太體換成乙太網路線,這套對應依然成立。
她把這個立場放在兩個極點之間。Nathan Jurgenson 在 2011 年提出的數位二元論認為,把 IRL 與數位當成兩個分離的區域是錯的——兩者是一體的。Dee 則說兩邊的物理法則確實不同:線上的魅力和社交敏銳度未必能轉譯到線下,有些貨幣是「在物質世界會變成落葉的星光黃金」。但影響力是雙向的,東西會穿透過來,所以把網路當成全然虛假,和把它當成物質生活的一比一複製品,一樣錯。
同一個框架解釋了她對「環境式手機使用」的不適。她形容在聚會中盯著手機的人像空殼,以太體在別處:「你不該在電扶梯上靈魂出遊。」電腦房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上網曾是一件有地點的事件——你登入、登出——如今連線是環境式的、脫離任何物理場所,這也切斷了數位記憶與地點之間的連結。
社群媒體正退守群組聊天,動態牆是瀕死的商場
Dee 推測,以公開形式實踐的社群媒體正在消亡。她的證據是行為面的:加入社群越來越難、動態牆塞滿「slop」(低劣內容)、人們退守群組聊天和 Discord 伺服器——即 Yancey Strickler 的暗森林理論。她的意象是瀕死的商場:東西還在,但我們真的還在那裡社交嗎?被問到人們為何仍花那麼多時間在平臺上,她回答:「我覺得他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覺得那是習慣。」她把它比作明明已經感覺到尼古丁的暈眩還繼續抽菸。
Thelot 提出 Dana Boyd 的另一種說法:社群媒體已變成「準社會媒體」(parasocial media)——追蹤名人、運動員、網紅而非朋友——更像 Bravo 頻道而不是公園。Dee 接受我們仍以文字來理解自己,而且大概還會持續一陣子,儘管具體媒介可能改變。
談到小孩,Dee 說她反覆搖擺。她不認為社群媒體本質上是壞的,但看過它變成失速列車;她回想國中時在 AIM 上被霸凌,對於在家仍與同學連線感到無助。她為人父母的安心感來自訪談:與父母關係良好、父母會和他們談網路上有什麼的孩子,往往能避開色情和血腥內容,而不是一路掉進兔子洞。她預測年齡驗證會持續擴散、成為常態,這意味著她孩子的經驗可能更小、更隱密、更在地——是群組聊天,而不是媽媽簽字同意他們用 Instagram 或 TikTok。她提到自己曾為此與 Taylor Lorenz 爭論,也提到公共討論已成為人們打造個人品牌的載體;她引用研究指出中度使用者比不使用的人更快樂。
永恆的現在,靠全稱式主張撐著
Dee 追溯「永恆的現在」(perpetual now)——一個約自 1940 或 1950 年代起在媒體研究圈流傳的概念——指向一種卡在當下的狀態,而且兩面都切:既不敬畏過去如何堆疊出現在,也不思考事情將如何發展。它表現為對新奇事物的成癮,也表現為不問先例是什麼。
Thelot 補上機制:在網路上,人們把自己的經驗普遍化。Thelot 的朋友、文化寫作者 Rain Fisher Quan 曾開玩笑說,她一早醒來想寫「為什麼美國沒有人在刻南瓜了?」,然後才意識到自己是布魯克林公寓裡的 23 歲年輕人。Dee 的版本是:「文化已死」這類話通常出自一個 42 歲、有兩個小孩、根本不會去龐克演出的人——而 19 歲的人正在那些演出上表演;她點名被 XL 簽下的年輕樂團 The Parrot of St. Nick's,作為「孩子們沒事」的證據。全稱式主張之所以能傳播,是因為它們能建立受眾,即使內容是錯的;Dee 也把自己算進次文化觀光經濟裡:一旦有什麼怪東西成形,就有人得寫那篇文章、把它的地點曝光。
每一種傳播科技都會被靈性化,AI 是最新一例
Dee 把 AI 神秘主義紮根於 Jeffrey Sconce 的《Haunted Media》,該書記錄了傳播科技與靈性之間的互動,另外還有《TechGnosis》和《The Pearly Gates of Cyberspace》。她的重點是這一切都不新:每一種新媒介都會丟擲同一個問題——物質空間之外是否還有空間。網路壓縮時間、超越空間——「怎麼會我在做某件事,卻哪裡都沒去?」——而如果你能從芝加哥和紐約的人說話,跟鬼說話就只是一小步。
AI 格外有力,因為它會回話。Dee 稱它是「一個我們可以與之對話的非物質實體」,似乎無所不知,這在認知上攪亂了人,也觸動了某種原始的東西。她把這連到更廣泛的萬物有靈本能:成年人買玩偶的數量與自我配對同步暴增,以及一種願意把物品當成可能活著、卻不真的相信它們活著的態度。她承認自己對待一切事物都像它可能有意識——「那張椅子看起來很難過」——並認為隨著人們與會說話的機器互動,這種心態正變得更普遍。
關於機器內在性,她是在把玩這個想法而非斷言:偏好、反思能力、自我感——意識的某個面向,而其定義無人能給。她的實務結論就是本集的收尾:對聊天機器人好一點,不是因為它們有意識,而是因為不尊重就是靈性汙染,浪費也是。Thelot 附和:「好人以善意對待世界。」
「以不尊重對待任何事物,就像靈性汙染。」
值得觀察的重點
Dee 的兩條線索指向相反方向,而她並未把它們調和。如果社群媒體正消亡、退入私密群組聊天,那麼她描述的公開同人圈動態——政治即角色劇、QAnon 即不自知的同人文——應該會隨公共廣場一起減弱。但如果同人圈就是一切中介經驗的文法,它會跟著人們進入暗森林,並以更小、更難辨識的形式重現。她預測年齡驗證將成為常態,這加入第三個變數:一個線上生活在地且隱密的世代,可能永遠不會養成產生當前同人圈政治的公開動態牆習慣,或者可能完全在研究者難以進入的空間裡養成這些習慣。Dee 自己的方法——與參與者交談而非讀關於他們的論文——正是能捕捉任一結果的工具;她提到自第三個孩子出生後出稿較慢,這讓自我配對與 AI 神秘主義兩條線索留待他人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