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圖阻止 Theranos 的吹哨者
試圖阻止 Theranos 的吹哨者
Theranos 前員工 Tyler Shultz 回顧 Elizabeth Holmes 與 Sunny Balwani 如何打造恐懼與煤氣燈操控的文化,以掩蓋失敗的血液檢測;他主張吹哨者應循 SEC 的受保護管道發聲,而新創必須明確界定倫理價值。
AI 伴隨問答
針對這篇報導有疑問?可直接點選快捷問題或向 AI 追問背景脈絡與技術細節:
Podcast 專家音訊節目
收錄於 888news Podcast 智庫專區,包含精華摘要與上市公司即時行情
Tyler Shultz 曾是 Theranos 員工,也是最早期的吹哨者之一。他主張,這家公司的詐騙行徑對內部幾乎所有人來說都顯而易見,之所以能隱瞞這麼久,靠的只是長達十年的恐懼文化。在這場分為兩集的訪談中,他與主持人 Carolyn Levy、Jessica Livingston 對談,描述 Elizabeth Holmes 如何在他還是 Stanford 大學部學生時將他延攬進公司、他在實驗室裡看到什麼,以及他辭職後遭遇的法律恐嚇行動。訪談大部分篇幅談的是內部警訊、煤氣燈效應與保密協議(NDA)、Boies Schiller 律師在他祖父 George Shultz 家中設下的突襲,以及他家人花費約 40 萬至 50 萬美元的法律費用。標題所稱的「深入 Theranos 內部」名副其實;整集幾乎全圍繞他在職期間與後續發展。
Shultz 的說法之所以格外具體,是因為他保留了檔案、做了筆記,後來也出庭作證。他是前國務卿 George Shultz 的孫子,而 George Shultz 本人是 Theranos 董事;這集與其說是詐騙故事,不如說同時在剖析「可信度高的董事如何被用來為公司背書」。讀者讀完應該能具體看見:一家新創的保密慣例、一位魅力型創辦人,加上一個被收服的董事會,如何壓制異議;此外還有 Shultz 對吹哨管道與建立倫理文化的實用建議。
詐騙幾乎所有員工都看得見;讓人噤聲的是恐懼,不是無知
Shultz 說,等到他全職在職時,「基本上每個人都知道這是詐騙」。那臺裝置根本無法用一滴血跑 300 項檢測,實驗室也沒有拿它來處理病患檢體。之所以沒人開口,是將近 11 年累積出來的惡性迴圈:只要有人質疑 Holmes 就會被開除,有時還被告,而公司會針對這些訴訟發全公司郵件,讀起來就是對其他人的警告。
他說,這裡的保密程度以新創標準來看都算極端。工作被鎖門與隔板切成一塊一塊,員工被交代不得與同事討論工作,理由是保護營業秘密,防範中國間諜與 Quest、LabCorp 等競爭對手。Shultz 說他當時全盤接受這些說法,因為那是他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對「正常」毫無參照點。
人員流動極為嚴重。檢測驗證團隊像「旋轉門」,徹夜工作,而 Sunny Balwani 會在凌晨三點巡實驗室,確認大家真的在工作。有位同事離職前在別州買了房子,週五做滿一整天,把識別證留在桌上,週一就不見人影,連預告都不敢給,因為他害怕。
「我會形容他的個性像碎石。」——Shultz 談 Balwani
Shultz 說,幾乎所有人對 Balwani 都感覺不對勁,他形容這人粗暴、像黑道。後來外流的簡訊顯示 Balwani 說過他已「把範圍縮小到五個人」,還說「一次打斷一條腿是最好的做法」。相較之下,Holmes 令人著迷:湛藍得刺穿人的眼睛、低沉嗓音、黑色高領毛衣,而且能讓正在跟她說話的人覺得自己是全場最重要的人。
具體警訊:檢測失敗、造假的稽核,還有一項根本測不準的梅毒檢測
Shultz 列舉的是具體失誤,而非模糊的懷疑。那臺裝置一次只能驗一項、不能獨立運作(還得靠一支分注機器人),到他離職時只驗證了七項檢測,不是 300 項。主管機關來核發 CLIA 認證時,「Normandy」實驗室的門是鎖上的,員工被交代不得進出,好讓稽查員只看到擺著 Siemens 與 Roche 儀器的「Jurassic Park」實驗室。Theranos 透過空殼公司採購那些第三方儀器,而董事會被告知那些儀器只供驗證使用。
在他看來,紐約州衛生部的稽核是被做掉的:同一批檢測同時用 Theranos 裝置與第三方儀器跑,卻只申報第三方結果,即使兩邊結果差距超過 300% 也照樣只報一邊。他說,管理層很清楚主管機關會抓到 Theranos 的錯誤結果,卻仍舊心安理得地給不知情的 Walgreens 病患錯誤的醫療資訊。
轉折點是梅毒檢測。已知陽性的樣本跑出來靈敏度只有約 65%;資料被刪掉重跑,變成 80%。接著員工拿自己和同事當作推定陰性來測,結果二十多人驗出陽性。一項靈敏度低、特異度也低的檢測,根本就是不能用。即便如此仍有醫師簽核過關,Shultz 說,實驗室同伴在慶祝不必重做實驗時,他身體真的感到噁心。
| 警訊 | Shultz 觀察到什麼 | 為何重要 |
|---|---|---|
| 單項檢測裝置 | 一次只能驗一項,無法獨立運作 | 推翻「隨處可驗」的賣點 |
| 已驗證檢測數 | 他離職時只有 7 項,不是 300 項 | 產品宣稱不實 |
| 主管機關來訪 | CLIA 查核期間 Normandy 實驗室上鎖 | 稽查員只看到第三方實驗室 |
| 紐約州稽核 | 只申報第三方結果 | 兩邊結果差距超過 300% |
| 品質管制 | 檢測失敗,Balwani 仍要求照跑病患檢體 | 病患為錯誤結果付費 |
| 梅毒驗證 | 靈敏度約 65%,重跑後 80%;二十多例偽陽性 | 照樣簽核為安全 |
Holmes 提前多年埋下謊言,董事會再幫她放大
Shultz 形容 Holmes 是「天才」,能在謊言派上用場的好幾年前就先埋好。最清楚的例子: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她說 Theranos 會永遠保持私有,他後來才理解,這是在預先堵住任何 IPO 審查。她募到近 10 億美元,卻同時告訴投資人公司永遠不會公開發行。
她也刻意讓自己身邊圍繞可信的人,而這些人又互相替彼此背書。很多人信任這家公司,是因為 George Shultz 在董事會裡,心想以他的資歷,一定做過盡職調查。Shultz 說他祖父當時是「喝了迷湯」,並把這種 dynamics 比作邪教。
最鮮明的例子是一段掛在 Jim Mattis 名下的行銷引述,Shultz 不相信 Mattis 說過那些話。那段話宣稱 Theranos 已使用兩年、「成效驚人」,還說小型儀器用直升機送到前線,存活率從 68% 提升到 98%。Shultz 說他祖父在晚餐時把這些話原封不動講給他聽,包括那些裝置正在阿富汗的醫療後送直升機上。而 Mattis 是唯一一位在 Holmes 刑事審判中為政府作證的董事。
「全世界最清楚那句話是真是假的人,就是 Jim Mattis。」——Shultz 談為何那則捏造的引述如此有效
Shultz 也指出,矽谷主流創投大多避開了這筆交易。他肯定他們守住流程,並舉 Vinod Khosla 為例:Khosla Ventures 跑完自己的流程,得到「不要投」的結論,就放棄了。他從 Sequoia 與 Google Ventures 的合夥人那裡也聽到類似說法。Tim Draper 早期那 50 萬美元是天使投資,不是基金投資。
恐嚇行動:一場突襲、一紙禁制令,以及 40 萬至 50 萬美元的法律帳單
Shultz 同意以背景說明的身分接受《華爾街日報》記者 John Carreyrou 採訪後,Theranos 幾乎立刻鎖定他。Carreyrou 第一次向公司提出評論請求時,附上了一個變異係數數字(TSH 為 42.9%),Holmes 的團隊循線追到 Shultz 的電子郵件。Shultz 說他當時認為這個數字不至於致命,因為科學家平常就會分享這類數字。
對質發生在他祖父家。George Shultz 要他簽一份一頁的保密協議,接著才透露屋裡已經有兩名 Theranos 律師。他們拿出來的不是保密協議,而是臨時禁制令(TRO)、一封由 David Boies 署名的信,以及要他週五出庭的通知。他們逼他承認自己是訊息來源,並供出其他來源。Shultz 拒絕。他的繼祖母 Charlotte 告訴他,Henry Kissinger 認為「那個盒子根本不存在」。George Shultz 最後把律師趕出去,但事後怪的是律師,不是 Holmes。
隔天律師又來,帶著一份宣誓書,上頭列出疑似訊息來源的名單,要他具結簽名。Shultz 拒絕。他祖父在檔案底部用鉛筆寫下協商條件:「Theranos 兩年內不得起訴 Tyler」,後來改成「永遠不得」。Shultz 仍拒絕,接著要求找自己的律師。他祖父的遺產律師一聽到對造律師是 David Boies,立刻要他放下手邊一切、馬上到辦公室。
Shultz 最後找了一位智財律師擔任主辦律師,另加一位刑事辯護律師、一位訴訟律師、一位誹謗律師,以及吹哨者相關律師。他說總花費約 40 萬至 50 萬美元。私家偵探跟蹤他;他被告知,只要他在公共場合,有 80% 到 90% 的時間都處於監視之下。這些壓力是要把他耗乾:開庭日期一再排定,又總在最後一刻被抽掉,好重啟談判。
flowchart TD
A["Shultz 以背景說明身分接受 WSJ 採訪"] --> B["Theranos 從 42.9% 變異係數數字追出是他"]
B --> C["祖父要他簽一頁保密協議"]
C --> D["兩名 Boies Schiller 律師帶著禁制令等在屋裡"]
D --> E["Shultz 拒絕供出來源"]
E --> F["要他具結簽宣誓書"]
F --> G["祖父用鉛筆加註不得起訴條款"]
G --> H["Shultz 聯絡遺產律師"]
H --> I["組成完整律師團,花費約 40 萬至 50 萬美元"]
I --> J["數個月的談判與監視"]
J --> K["WSJ 於十月刊出系列報導"]
最低潮:孤立、封鎖來電,床邊放著一把刀
Shultz 說,從感恩節那場對質到十月報導刊出之間的四個月,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時期。他把手機裡每個號碼一個一個封鎖,因為他怕朋友傳訊息提到他說過的某件事,日後會變成證據。他不再見朋友,因為連一句「你還好嗎?」都讓他緊繃。他主要靠 Snapchat 溝通,因為訊息會消失。
事後回想,他當時已達臨床憂鬱,睡覺時床邊放著一把刀。他怕 Balwani 會找上他家。他父母的律師在一場婚禮上車裡公事包被偷時,他不覺得那是巧合。他的律師警告他,FBI 可能搜尋他的公寓,酒吧裡一位漂亮女子可能是派來的。
他無法直接向父母傾訴。律師安排了一條管道,讓他父母的律師與他的律師對接,這樣他就能在雙方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和父母說話。他靠 Tinder 約會轉移注意力。
公開具名是轉捩點,而結局是圓滿的
《華爾街日報》第一篇報導刊出時,Shultz 有點失望,覺得力道不夠,還以為 Holmes 會強力反擊。他不知道那只是系列報導的第一篇。後來 CMS 稽查發現的做法,已讓病患處於「立即危險」,Holmes 也被禁止經營實驗室兩年。讓 Shultz 意外的是,公司竟然把自家的品質管制失誤,連同照跑病患檢體這件事,全都留下書面紀錄。
將近一年後,董事會發表宣告給 Holmes「百分之百支援」,這讓他極為憤怒。他去找祖父,攤開三種解釋:一是他愛上了 Holmes,二是他貪婪,三是他年紀太大、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給祖父一條出路:當那位表態「這份宣告不代表我」的董事。結果他祖父說,Holmes 會在 AACC 大會上發表這項技術,「讓所有人驚呆」。Shultz 的結論是,祖父那些在高峰時價值數億美元的股票選擇權,矇住了他的眼睛。
儘管律師和父母都反對,Shultz 仍決定公開具名。他的理由是:要嘛大家一起以可控的方式處理,要嘛日後某件事觸發他,他會失控全部抖出來。他沒先告知律師就打給 Carreyrou。他給《華爾街日報》的說法是:「詐騙不是營業秘密。」他父母後來告訴他,很慶幸他沒聽他們的話。
他與妻子——昔日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是在波士頓一場 Forbes 30 Under 30 論壇上重逢。他說,她認識的是 Theranos 之前的他,也把他原本的那個人重新喚了回來。兩人結婚、生了孩子。他說,自從公開具名以來,生活每個月都在變好,而他也清楚,這並不是吹哨者典型的際遇。
實用建議:善用免費法律管道,刻意打造文化
Shultz 給員工的核心建議是去找律師,並強調這可以免費。他特別點出 SEC 吹哨者計畫,讓吹哨者可分得 SEC 追回金額的 10% 到 30%,這已催生出一批按勝訴抽成的律師。他也提到司法部較新的計畫、IRS 的管道,以及《虛假申報法》。他很希望自己在 Theranos 時就知道這些管道。
對創辦人,他說文化不會自然發生,也不會一夜成形;Theranos 花了 11 年打造出恐懼文化。他建議明確定義核心價值,並引用美國註冊舞弊檢查師協會(ACFE)的資料指出,有明確定義核心價值的公司罰款較低。他呼籲公司認真看待小小的倫理瑕疵,「鍛鍊那條倫理肌肉」,讓員工在大規模詐騙出現之前,就熟悉通報工具與支援網路。
「詐騙不是營業秘密。」——Shultz 給《華爾街日報》的宣告
他也提到,自己以前認為 Theranos 這種事不可能再發生,但 WeWork 與 FTX 改變了他的看法。他說,每次演講結束,總有人告訴他,自己在不同規模的公司經歷過類似的事。
這集留下的未解問題
整份簡報的主軸是:這樁詐騙不是靠聰明手法藏住,而是靠一個被收服的董事會,以及一個懲罰異議的文化。未解的張力在 George Shultz 身上。Tyler 描述這個人善於傾聽,在宣誓作證時稱那些律師是「一頭攻擊他孫子的野獸」,卻始終支援 Holmes,從未承認詐騙。Tyler 提出的三種解釋——愛、貪婪、年邁——是他自己的推測,他也說自己至今仍看不透祖父的財務狀況。另一條懸而未決的線是 Balwani,他的民事案件從未和解,後續仍可能有審判。Tyler 說,他如今已從新創圈退下、正在養育幼子,接下來想寫一本書;在那之前,這集訪談實質上就是他的口述歷史。對經營者而言,最可帶走的一課就是他反覆強調的那點:舉報不法行為的工具確實存在,而且往往免費;而讓人不敢使用這些工具的文化,是歷經多年刻意打造出來的——這也意味著,它可以被打造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