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ion 創辦人談你的 AI 少了什麼
Notion 創辦人談你的 AI 少了什麼
Notion 執行長 Ivan Zhao 主張,AI 代理真正欠缺的是可長期累積的資料與人類脈絡,而非介面或聊天功能;Notion 也正圍繞著同時服務代理與人重新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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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ion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Ivan Zhao 主張,AI 時代真正能長久留存的資產不是代理(agent),也不是介面,而是結構化脈絡(context)——團隊累積的資料、語意與 know-how——而 Notion 的職責就是當這個脈絡的守護者。在與 Every 執行長 Dan Shipper 的 30 分鐘對談中,Zhao 大部分時間談的是 Notion 這 13 年從「軟體即媒介」走到 AI 代理的歷程、把一家前 AI 時代的公司轉型有多難,以及聊天式工具帶來的二階效應;標題所指的「你的 AI 少了的那一樣東西」就是脈絡,但它主要出現在最後三分之一,並非貫穿全場的獨立論點。
Zhao 對機制細節的說明異常具體:他把 Notion 的 AI 轉向定在 2022 年底,起點是早期取得 GPT-4 等級模型的存取權;他描述了一段長達兩年、最終失敗的代理開發嘗試,直到 2025 年底才有一個代理產品真正上線;他也以同日推出的行動版行事曆為例,說明什麼是應該被精心打造、而非用 vibe coding 隨手生成的軟體。讀者讀完應該能帶走三件事:Zhao 用來判斷哪些部分該開放使用者自行改造的「三類框架」、他用樂高與黏土比喻結構化積木的說法,以及他如何圍繞代理編排(agent orchestration)重整內部工程組織。
Zhao 的核心押注:脈絡比代理與介面更長壽
Zhao 的核心論點是:AI 代理讓工作流程邏輯與 UI 都變成商品化能力,因此真正有防禦力的一層是底下的資料與語意。他說「AI 代理把這兩者都開啟了」——代理能為任何工作流程寫出程式性程式碼,也能用 vibe coding 生出任何介面——這意味著 Notion 不該再把產品當成一組固定按鈕。取而代之,它把自己定位為「你的資料的守護者」,把這層脈絡開放給外部代理,並提供護欄,讓一群人能在此之上協作。他稱這「比程式性邏輯、乃至 UI 都更耐久」,並明確把它定位在「模型之外」。
他把這個論點延伸到單位經濟。若未來幾年有數千億美元透過 Token 流動,「Token 的反面是什麼?某種意義上就是內容,是被壓縮的 Token,是你的 know-how、你的知識。」依他的估計,一層做得好脈絡層,可能讓一家 50 人的公司省下 20–40% 的 Token 支出,並避開「垃圾進、垃圾出」。
這件事的產品化形式是 Notion 的模式庫(pattern library),Zhao 說它現在已對所有代理開放:代理可以讀取 Notion 資料庫,並受 Notion 系統許可權管制,也能從模式庫渲染 UI,讓結果「看起來、用起來仍像 Notion」,同時彈性大得多。被問到是否開源,他說目前還沒,但「我想像它可以」——這是暗示,不是承諾。
三類框架決定哪些東西該讓使用者自己重做
Zhao 用三類框架,把「人們該不該有權改造自己的工具」與「人們應不應該這麼做」拆開來看。對前者他態度堅定:「對我來說,絕對是、當然要。那是你每天使用的媒介所帶來的基本自由感。」
| 類別 | Zhao 的立場 | 他舉的例子 |
|---|---|---|
| 你有強烈主見的工具 | 使用者應該能改造;AI 編碼代理比以往任何媒介都更能實現這件事 | 個人工作流程、內部工具 |
| 你只想被好好處理的工具 | 該有人精心打造一套解法來賣;「能做不代表就該做」 | 行事曆、椅子、門——「你大概不會想用 vibe coding 去蓋一座橋或一棟樓」 |
| 你仰賴其安全性的系統 | 他個人不建議自行架設,但使用者應該要有能力這麼做 | 企業軟體,因為「光是持續對抗……各種漏洞,就真的很花錢」 |
他也坦承明顯的矛盾:「我當然會這樣講,因為這就是我們的商業模式。」Notion 以託管服務的形式賣給企業與團隊,而他會推薦想要的人使用本地優先、可自行架設的產品——同時主張一家數十人的公司應該「讓別人幫你做」。
行事曆是他用來佐證中間那一類的實例。Notion 在這場對談當天(2026 年 11 月)於行動端推出第二版行事曆 App,原生、從零打造。Zhao 稱它是「Notion 目前打造得較好的產品之一」,並把這個品類比作餐廳:「沒錯,你可以自己煮,但很多時候你也會想上館子。」
Notion 的 AI 轉向花了四年,其中兩年走進死衚衕
Zhao 把 Notion 的 13 年切成幾個章節:前五年左右在一個開放式願景裡「摸黑亂走」,接著在 COVID 期間找到產品市場契合度(product-market fit),然後是 2022 年底開啟的 AI 時代。他住在舊金山,朋友多在實驗室任職,因此他與共同創辦人早早取得 GPT-4 等級模型的存取權,得出「世界會變得非常不一樣」的結論,把自己關進飯店房間,在 ChatGPT 發布前幾週就推出第一個 AI 產品——憑的純粹是信念。
難的是把整家公司帶上車。「這是我打造 Notion 以來做過最難的事之一。」他說。2022 年底,同事把 AI 當成「某種一時的風潮,就像加密貨幣」——他承認,考慮到 20 年來起起落落的 AI 浪潮,這是很合理的判斷。他的反駁是:一旦你用過 GPT-4 等級的模型,「你就知道它會不一樣」,即使當時能力還停滯不前。
之後的過程是一場苦工。先是一個寫作產品上線並找到市場牽引力。接著是大約兩年試圖打造代理產品,但「模型就是還不到位」——直到 2025 年底,代理產品終於做成。那時「每個人都在做代理」,於是 Zhao 回頭聚焦 Notion 的差異化資產:人、UI、脈絡與資料。他稱 Notion 是「世界上最好的知識脈絡系統之一」,並說公司在這個問題上投入三、四年後,已擁有「業界數一數數二的應用 AI 團隊」。
Vibe coding 讓 1960 年代的運算原始願景重獲新生
Zhao 把 Notion 的根源追溯到早期運算的一個想法:軟體是一種媒介,就像讀與寫。1960、70 年代,研究者想像把顯示器接上 IBM 360 這類房間大小的機器——也就是《廣告狂人》裡的地下室畫面——讓每個人都能讀寫軟體,而不只是程式設計師。那個願景輸給了 Steve Jobs 與 Bill Gates 這一代,他們把運算「凍結」成一個個應用程式,並在製造者與使用者之間劃下嚴格界線。
「直到兩年前,對,直到 Claude Code 時代,現在每個人都能開始做自己的軟體。」他說。「某種意義上,60、70 年代嬉皮世代的運算原始願景活了過來。」這就是為什麼他說自己是 vibe coding 精神的「大粉絲」,並說那「正是 Notion 當初創立的精神」——Notion 的區塊原語(block primitives),就是在 LLM 出現之前,試圖把做軟體的能力交到非程式設計師手上。
他也為當下定位:「我們大概處在 vibe coding 階段之後的第一年。」一年前大家說軟體已死、什麼都用 vibe coding 做;九個月前他們才意識到,產出是需要維護的。
樂高與黏土:結構是代理打造的軟體所缺的那一味
被問到結構化積木如何在轉向 Token 層級生成後存活,Zhao 給出整集最乾淨的比喻。黏土沒有結構、顆粒極細;小孩和大人都很難用它堆出高東西,因為會塌。樂高自帶結構,也內建了一些主見,所以行得通。用他的話說,vibe coding「更像是給你黏土」——JavaScript 與細粒度的原語——但「很多時候,製作者並沒有主見或專業,能把它結構成一座高塔。」
他的預測是:「整個產業正在往『vibe coding 的樂高』收斂」——基本許可權、思考與協作都幫你處理好,你仍能表達自己的商業邏輯與意圖。Notion 的方塊標誌本身就是積木的指涉,他指出模式庫就是這件事的具體版本——代理可以組裝的結構化 UI 元件,而不是原始程式碼。
聊天正變成新的動態牆,而 Zhao 對此感到不安
Zhao 主動提出一套二階效應論述,這對一個賣 AI 軟體的創辦人來說並不尋常。他在 Steve Jobs 逝世約 15、16 年後援引他,問 Jobs 會不會對今日青少年使用手機的方式「百分之百驕傲」——「我不確定……會有程度不一的疑慮。」他指出電視重塑了核心家庭,而每一項技術都帶著「極難預測」的效應。
然後他把矛頭轉向自己:「我注意到自己越來越喜歡跟這東西聊天,勝過閱讀。」他很愛用 Kindle 閱讀,但跟 Claude 聊得更多,「有時我不喜歡這個模式。」他找來的對照是 TikTok:「10 分鐘後,你就覺得噁心。我就覺得噁心。有點像那樣。」
他給打造者的處方不是一個嘮叨的功能,而是一項更深的義務:「人類非得理解它嗎?」他警告不要把理解權交給代理——「絕對不能毫不抵抗就交出去」——並主張更好的抽象、工具與視覺化,正是科學與數學存在的目的:「代理能替我們做很多事,但你不能沒有理解。」他說,更多 AI 工具開發者應該思考,如何幫人們掌握這些系統到底在做什麼。
「幾乎感覺像我在刷 TikTok……10 分鐘後,你就覺得噁心。我就覺得噁心。有點像那樣。」
Notion 用一張代理看板來跑自己的工程
Zhao 最具體的內部做法,翻轉了當前「每個開發者跟自己的黑箱對話」的模式。隨著 Claude Code 普及、工程師透過 GitHub 合併程式碼,Notion 碰上協調問題:「天啊,我們根本不懂彼此在做什麼。」解法是一張共用的 Notion 看板,用來編排眾多代理——「幾乎是回到 Kanban、Jira 這種大家都討厭的東西,但結果它其實是編排一堆代理工作的不錯視覺比喻。」這是他用來說明「視覺化是通往理解之路,而非通往更多自動化之路」的例子。
在自己的時間裡,Zhao 做遊戲——具體說是歷史遊戲——作為他測試市面上每一種工具的方式。目前這款讓玩家任選一個時代(他的例子:1900 年的維也納),系統從中提出五個人物與十個概念,並架出一個世界,讓你與這些人物對話來收集概念;接著由一個核心角色,通常是老師或記者,來測驗你。他形容它非線性但有歷史根據,「撩動八卦腦」。它的畫面風格像 PlayStation 2 遊戲,因為「如果太 3D、太精緻,就覺得假;反而畫素化一點,感覺親切,也容易調整。」更早一個版本用了即時語音模型,「感覺太毛骨悚然」,於是改成選擇題式對話。
他的工具分工:寫作用 Claude,影像模型用 ChatGPT(「影像模型只有 ChatGPT 有」),寫程式也用 ChatGPT——「Notion 大部分都跑在 ChatGPT 上。」
50 人公司的開箱即用脈絡層是下一季的目標
被問到一家 50 人公司何時能自行架起完整的企業「第二大腦」,Zhao 說 Notion 已有「樂高積木,而且很多」,但沒有把它們打包成套:「我們下一季的目標——希望不到兩季——就是為一家 50 人公司提供那套解法,把所有脈絡、知識、know-how 整合在一起,開箱即用,並透過代理完成上線匯入。」這把時程大致落在 2027 年上半年。
他也提出一個重新定義 Notion 客群的內部假設:「對接下來上線的十億知識工作者來說,絕大多數會是代理。」因此 Notion 的客戶不再只是人,還包括「這世界上的 Claude、ChatGPT 們」。他同時刻意擺出一個對立立場——保留人與人之間的情誼與協作,那個「共享畫布」,讓人類團隊與代理團隊並肩工作——並否定完全無介面(headless)的未來,說那是「我們不想住進去」的世界。
綜合觀察:脈絡層要成為可防禦的押注,前提是理解得以留存
貫穿 Zhao 各段回答的主軸,是一個區分:AI 讓什麼變便宜、又沒讓什麼變便宜。代理讓工作流程程式碼與介面變便宜,但脈絡、許可權與人的理解依然昂貴。他的三類框架、樂高與黏土的比喻、以及模式庫,是同一立場的三種表達——結構就是產品。未解的張力在於:他自己坦承聊天成癮、對 TikTok 式感受「覺得噁心」,這與一份把代理推到十億知識工作者面前的路線圖擺在一起,顯得有些尷尬。兩件值得觀察的事:模式庫是否真的開源,以及承諾的 50 人開箱即用脈絡套件,是否會在所說的下一季視窗內出貨。標題所說的「你的 AI 少了的那一樣東西」——脈絡——是真的,但來得晚;對談的主體是一位創辦人如何轉型一家 13 年的公司,而那部分才是更有用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