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再旁觀人生,開始真正活出自己——羅伯特·格林
如何不再旁觀人生,開始真正活出自己——羅伯特·格林
羅伯特·格林主張,瀕死經驗與智慧型手機造成的人際疏離,會把人推向由內而生的敬畏感、目標感與魅力;他將這套觀點連結到自己的著作《Sublime》,並提出對 AI 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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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Greene 是《權力 48 法則》作者,新書為《The Sublime》。他主張,智慧型手機與演算法推送已讓人與自身經驗斷裂,解方是透過自然、獨處與目標感把注意力奪回來。整集對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這條論證上——手機成癮、敬畏感(awe)的神經科學,以及 Greene 自己從近乎致命的中風中復原的經歷——書名所指的瀕死主題反而只佔結尾一小段。其餘內容則橫跨:把 48 法則套用到現代聲譽管理、魅力的運作機制、1972 年安地斯山空難的生還故事,以及 Greene 對 AI 的悲觀解讀。
Greene 的發言位置很不尋常:他在本集錄製前約八年因中風幾乎喪命;《The Sublime》寫了七年,期間大多被限制在一個房間裡,只能用一隻手打字;而在《權力 48 法則》之前,他做過大約 60 份工作。主持人 Sam Parr 與 Shaan Puri 引導他說明自己的框架,並追問這些框架在哪裡會失效。讀者讀完應該能帶走三件事:Greene 對注意力與魅力的具體處方、他對瀕死經驗改變了什麼的第一手說法,以及清楚辨識出他的哪些主張屬於個人信念、而非有資料支撐。
手機成癮才是真正的危機,而 Greene 也承認自己無法證明
Greene 的核心主張是:當下真正與過去不同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演算法中介的規模——人的經驗如今是被別人編排好的,而不是自己活出來的。Parr 追問,「這次不一樣」會不會只是每一代人都會有的抱怨?Greene 在歷史層面讓步:他指出 1920、1930 年代的電影裡,人們晚餐時喝掉四、五杯威士忌;在英格蘭,人們喝麥芽酒而不喝水,而且「一直處於醉的狀態」;而現存最古老的文字之一——他說是刻在古巴比倫的石板上——內容正是在抱怨年輕世代。他劃出的區別是能動性(agency):人類是「想要能動性的動物」,而 Instagram、X、TikTok 的推送把能動性拿掉了。他也明確點出證據缺口:「我沒有資料支撐這一點,我可能錯了。」
撐起這一節的思考實驗由 Puri 提出。美國成年人中超過 90% 擁有智慧型手機;Puri 估計其中 80–90% 的人已成癮,使用時間超過自己想要的量,平均每天約七小時。Greene 的回應不是統計數字,而是一則軼事:他騎著斜躺式腳踏車行經洛杉磯住家附近的山丘,看到人們走過一座「田園般」的自然公園,卻全程盯著手機——「在我看來,這就像精神疾病。」他提出的機制是:人腦花了約四萬年為語言與技能養成而演化,如今正被無摩擦、即時滿足的環境重新接線,變得愈來愈沒耐性——連一本 400 頁的書都讀不完,因為 AI 可以幫你摘要。
「它正在養出一群被寵壞的人:期待一切都要快、要簡單,沒耐性寫一篇文章,沒耐性讀完一本 400 頁的書。」——Robert Greene
Greene 的處方刻意講得直白:出門、走進自然,「把你那支該死的手機留在家裡,鎖進抽屜」,而且要找一個同樣沒帶手機的朋友同行,讓戒斷成為強制。重點是把注意力轉向外部——轉向聲音、轉向身體的移動、轉向非人的事物——他說這能恢復兩歲小孩天生就有的敬畏感。《The Sublime》每一章結尾都附有練習,用來重現那種狀態,其中一章講的是如何找回童年那種把時間感受為流動、而非行程表的經驗。
敬畏是一種練習,不是一個目的地——Greene 是在一個房間裡練成的
Greene 原本打算環遊世界,為這本書收集各種崇高體驗,結果中風,接下來約七年都困在他錄音的那個房間裡寫作。這個限制正是本節的證據:他說自己被迫從身邊事物中尋找崇高——天空、寵物、妻子、觀察路人,「就只是活著的感覺」。他主張世界本身就奇異,成人只是失去了童年時對它的感知,而這種感知可以靠放慢腳步、散步、獨處並重新連結身體來找回。
Parr 提出的框架是書裡的「圓圈」:人生是一個圓,手機把它縮小成一個小螢幕。Parr 說自己的圓圈目前很小,只有旅行或敬畏的情緒能把它撐大——而看著孩子體驗敬畏,讓他能間接感受到。Greene 的反駁是:敬畏不需要旅行;他指出,人們把行程表和 Instagram 推送一起帶到峇裡島的海灘,回來時一樣焦躁,所以體驗必須來自內在,而不是外部刺激。
Greene 提出的底層模型,是把刺激分成兩個來源。躁動的大腦需要輸入;外部輸入(串流、推送,甚至旅行)給你一次快感,然後留下空虛,需要下一次快感——這是成癮迴路。內部輸入——愛、與一隻動物的連結、身體的冒險、爬山——是你自己的經驗,未經他人編排,而且會累積,不會耗損。他對手機的總結一句話就是:「你那支蠢手機上能編排出來的任何體驗,都不可能給你那種感受。」
安地斯山空難顯示:當處境不可能時,人會找到什麼
Greene 的重點故事是 1972 年烏拉圭橄欖球隊包機在安地斯山墜毀,他用來說明人類具有潛藏能力,只有在極端壓力下才會浮現。他的切入方式是思想實驗:把一個人單獨丟到太平洋上無人居住的島嶼,他會發現自己原來具備找食物、搭庇護、就地取材變通的能力。
他給的具體細節:飛機墜落在約 14,000 英尺高的山腳下;生還者穿著春裝、沒有任何裝備,因為他們根本沒預期會受困;為了活命,他們吃下已罹難乘客的遺體。Nando Parrado 在空難中失去母親與妹妹,他決定自己必須活著回到烏拉圭見父親,理由是:若三人全數罹難,父親撐不下去。同行其他人曾嘗試攻頂,卻因高度與低溫連一半都到不了。Parrado 用飛機殘骸自製冰鎬,在岩石與冰面上鑿出手腳踏點,爬了約兩小時登上山頂,從那裡看見山與山之間的缺口,可能通往智利的綠色田野。他與一名同伴穿越缺口找到救援;機上約 50 人中約 18 人生還,直升機隨後返回接走留在原地的人。Greene 說,有經驗的登山者告訴他們,那次攀登根本不可能。
Greene 的解讀是:造成這個結果的是目標感,而不是技術——並把它與 Viktor Frankl 在《活出意義來》中對集中營的結論並置:活下來的人都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一本要寫的書,或一個要救的家人。Parr 連結到自己的習慣:他會讀大屠殺與二戰的生還者紀實,包括《The Escape Artist》,講的是一名男子在屍體下躲了約三天、之後徒步穿越波蘭。Parr 說自己的心得已從「相較之下人生很完美」轉為「我什麼都做得到」——如果這些人做得到那種事,那他就敢去進行一場艱難的對話。
Greene 自己的目標感是事後回填的,他自己也這麼說
被直接問到是否有自己的一套目標感定義時,Greene 說這個答案可能顯得「自大而浮誇」,但還是講了:他在 1980、1990 年代做過的大約 60 份工作,以及 30 多歲中期的痛苦,如今看來都是為了寫《權力 48 法則》所做的準備。真正的轉折是在義大利遇到一位書籍包裝商(book packager),對方問他有沒有書的點子;Greene 當場即興講出後來成為 48 法則的內容,包裝商付錢讓他維生寫作,之後也成為這個專案的合夥人。
他第二個目標感的說法來自中風。他當時在洛杉磯開車,女友(現任妻子)坐在旁邊,她察覺不對勁、什麼都沒收拾就打 911;他說再過 30 秒到一分鐘,他可能就死了,或留下嚴重腦損傷。他由此推論:自己被留下來,是為了寫《The Sublime》——一本他用僅存能動的一隻手、在筆記本上寫成的書。他講得很直白:沒有那份使命感,他寫不完。
寫作方法值得記下來,因為它解釋了那七年是怎麼來的。Greene 先寫在一本筆記本裡,編輯時逐字重寫進第二本,整個迴圈重複四、五次,再口述成稿、列印出來、在紙上親手編輯、再口述一次,最後用一隻手在電腦上編輯。他估計自己寫滿了約 120 本筆記本。他說這本書的研究完全沒用 AI——只有偶爾查證事實,例如某人是哪一年過世的——並說自己的初稿「糟透了」。
魅力是自信加上一道傷口,而神秘感是一種權力戰術
Greene 把魅力分成兩層。第一層是自信,他稱之為「迄今最具魅力的特質」,而且無法偽裝——虛張聲勢一看就空。第二層來自他為《誘惑的藝術》所做的研究:相當比例的魅力型人物出身困頓——受虐、被遺棄、孤兒——因而轉為向外尋求,從群眾身上索取他們在家裡從未得到的關注。外顯的特徵是內在的強度,往往是憤怒,人們不用聽到一句話,就能從表情與聲音裡讀出來。
| 人物 | Greene 所說的魅力來源 | 他指出的代價 |
|---|---|---|
| Winston Churchill | 歷經多年政治失敗與加里波利慘敗後,被希特勒崛起所啟用的潛藏特質 | 反覆陷入深度憂鬱 |
| Malcolm X | 在監獄圖書館自我教育,並融合了對監獄體制與波士頓經驗的真實憤怒 | 以憤怒為燃料 |
| Marilyn Monroe | 孤兒對愛的渴求,透過鏡頭釋放 | 自殺身亡 |
| JFK | 以好萊塢式的酷炫原型自我塑造;第一位善用電視的總統 | 未多談;年輕時遇刺 |
| 50 Cent | 瀕死經驗(隔著車窗近距離中九槍)造就的無所畏懼 | — |
| Kobe Bryant | 以決心與堅持疏導童年憤怒 | 相處起來「大概很不容易」 |
1960 年甘迺迪與尼克森的電視辯論,是 Greene 用來說明「媒介決定魅力」的例子:聽廣播的人認為尼克森贏,看電視的人認為甘迺迪贏。談到 50 Cent,Greene 依據的是他為寫第四本書《The 50th Law》與對方相處數月的經驗。關於注意力經濟,Greene 給那些問「怎樣才能顯得神秘」的名人建議是:消失一週——他舉 Beyoncé 消失約一年半、帶著一張專輯回來為例——因為用大量形象淹沒觀眾只會讓人疲乏。他把同一條規則用在自己身上:他只發有實用內容的播客訪談,從不發早餐照、旅遊照或貓的照片,讓私生活保持未知。
Parr 用 Josh Kushner 來測試這套框架:他描述 Kushner 是湖人隊的新老闆、41 歲、身價約 150 億美元、Instagram 早期投資人,而且儘管伴侶是公眾人物,自己卻明顯不在社群媒體上。Greene 認為這可能出於性情而非策略,但說 Kushner 也許正順著那份不自在,把它轉化成神秘感。被問到若開一門 48 法則的課,第一週要教什麼,Greene 選「永遠說得比必要的少」——人們透露太多,尤其在社群媒體上,而權力是「在場」與「缺席」的辯證。第二週會講自我:永遠不要蓋過主子、搞清楚你在跟誰打交道、扮演完美的廷臣。
Puri 直接把張力挑明:如果魅力來自渴求外部肯定,那聽起來像創傷,而不是值得追求的東西。他自陳,一位教練的性格測評顯示他在某項與自戀相鄰的特質上得分極高——相信自己有某種特別之處,並尋求世界的確認——並把它連結到自己每週主持兩次播客。Greene 同意,而且沒有緩頰:一旦關注離去,魅力型人物可能會崩潰。他更廣的論點是:偉大與美德並不相關——「Steve Jobs 是個火爆的混蛋」,也是糟糕的管理者,但他是天才——而只推崇聖人型人物,等於篩選出什麼都做不成的人。
被問到誰兩項都過關,Greene 點名兩位。一位是他前任研究員 Ryan Holiday,他當初看中的是品格,並說 Holiday 在建立成功寫作事業的同時,也是好父親、正派的人。另一位是奧克拉荷馬雷霆隊總教練 Mark Daigneault:Greene 描述他從 G 聯盟的年輕教練做起,接下總教練後熬過戰績墊底的幾個輸球賽季,最後奪冠——把策略上的原創性(一套圍繞衝搶進攻籃板打造的體系,如今被廣泛抄用)與對球員的體貼結合起來,而這些球員背著高薪與強烈的自我。Greene 把這連結到《Mastery》:沒有社交能力的技術才華,會被抵銷掉。
AI 會先放大人性的陰暗面,才可能修好任何事
Greene 自稱是帶有負面認知偏誤的悲觀者,對奇點(singularity)的炒作兩個方向都不買帳。他的預測建立在政治機制而非技術機制上:底層民眾對 AI 的深切怨懟與恐懼,最終會迫使監管與對資料中心的限制,而這股壓力會形塑技術的演進方向。他更擔心的是中間那一層——人性。他指出自己的《人性 18 法則》整理了 18 種非理性特質,包括自大、嫉妒與短視,並主張由人打造的技術,就會被這些陰暗面拿去用:釣魚與詐騙案件暴增,以及武器製作說明落到「某個地方的某個瘋子」手上。
他第二個憂慮是認知層面。他主張,寫文章與讀完一本 400 頁書的能力在 21 世紀依然不可或缺,把這兩件事外包出去,等於永遠發展不出獨立思考的能力。他預測會出現大規模的怨懟,來自那些覺得對自己職涯毫無掌控的人——他點名法律是他預期會被「殲滅」的職業,因為任何人都能從模型得到法律答案。他承認 AI 可能治癒癌症、或有助於氣候問題,然後把這兩種結果並列,認為發生的機率大致相當。
瀕死文獻比瀕死經驗本身更離奇
《The Sublime》最後一章談的是 Greene 所稱的「死亡崇高」,取材自 1960 年代以來的臨床文獻。他指出,約 85% 的瀕死經驗是正面的——感到平靜、覺得死亡並不恐怖、以不同方式感知世界——約 15% 則如地獄;他宣告這些數字只是約略值。有些敘述包含宗教異象、天使、感受到神的存在,以及壓縮在幾秒內的人生回顧。他提到,有些強硬的無神論者經歷後成了信徒,另一些人則依然存疑,但永久改變。他推薦 Susan Blackmore 的《Dying to Live》,那是一位神經科學家的懷疑論述,把隧道視野、光與人生回顧解釋為瀕死大腦在慌亂中錯亂了它平常建構現實的機制。
Greene 自己的解讀是:大腦建構你所體驗的現實,而當它死去,這套建構隨之崩解,讓你看見事物時不再經過那層濾鏡。他描述自己從昏迷醒來後的感受:骨頭像在溶解、奇怪的味覺、光線造成的怪異效果,以及洛杉磯的天空看起來「白熱發光,像著了火」,藍得前所未見。這些感受會一波一波回來,有時相隔數月,而他覺得那些空檔令人有些沮喪。被問到迷幻藥是否類似,他說自己用過,也看出相似之處——兩者都移除了讓一切顯得熟悉的濾鏡——但他做了區分:在 LSD 作用下,他相信自己是在幻覺;中風後的感知,則像是看見真正存在的東西。
關於對死亡的恐懼,他說這不可能消除,因為它是生命本能的一部分,但已被軟化:「我感受到與某種東西深深、深深的連結」,而與更大之物的連結,能拔掉那份刺痛。他明確拒絕把中風浪漫化——一位罹癌的朋友完全康復,而他拿不回自己的腿,不能登山、不能走、不能游泳:「我不會希望這種事發生在我最恨的人身上。」
美國神話是建造者,而當前沒有領導人承載它
Greene 的政治插話,源自他與 Tim Ryan 的對話——Ryan 在 2022 年俄亥俄州參議員選舉敗給 J.D. Vance。他的觀察是:民主黨輸在只背政策清單——健保、油價——卻沒有更大的故事。他說自己和 Ryan,以及包括 Steve Schmidt 在內的共和黨人,曾試圖把這場對話擴大,而他不認為有任何效果,儘管他從 Roy Cooper 這類人物、以及當選參眾兩院的那一波女性身上聽到回響。他的處方是一個能跨越黨派的「神話式」元素,並把美國神話定義為具拓荒精神的務實建造者,而非意識形態者——他說這種精神在一個凡事求快求易的時代已經失落。
談到政治中的魅力,他回到甘迺迪作為第一位電視總統,刻意塑造好萊塢式的酷炫形象,以及雷根的家常親切感與回望過去的美國願景。Puri 提出運動場是更乾淨的案例:Conor McGregor 從靠社會福利過活,到自封「Mystic Mac」、把自己的預言說成真,他代表的不是格鬥,而是自我信念;Jaylen Brown 四年前那則推文「能量即將轉變」,則預告了塞爾提克的奪冠之路。Greene 的評語是:運動有計分板——輸贏清楚分明——而商業與政治讓人可以在沒有指標的情況下往上爬。他最後以死忠湖人球迷的身分,談到湖人與塞爾提克的宿敵對決作結。
這一集值得帶走的綜合結論是:Greene 的框架與他的人生經歷指向同一個方向,卻沒有完全調和。《權力 48 法則》教人保留、神秘、策略性缺席;《The Sublime》教人在場、放慢、開啟感官。Greene 兩者都實踐——精心策劃的公開推送,加上在一個房間裡的七年——而他對魅力的說法暗示,後者也許正是前者的復原療程。尚未解決的張力在證據上:他關於手機與 AI 最強的主張,建立在個人觀察與自承缺乏資料之上;而他最具體的材料都是軼事——Parrado 的攀登、Daigneault 的衝搶籃板體系、他自己的 120 本筆記本。值得持續追蹤的是:他預測的民意反彈是否真的會約束 AI 的發展,以及他想復興的「建造者」神話,是否找得到承載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