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 與 Anthropic 如何改變遊戲開發的門檻
OpenAI 與 Anthropic 如何改變遊戲開發的門檻
主持人 Anish Acharya 與 Jonathan Lai 認為,Astra 這類 AI 工具能縮短遊戲開發週期,讓製作模組、以及讓《最後一戰》和即時戰略遊戲等經典作品重獲新生變得可行,不過最終的打磨仍取決於人類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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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essen Horowitz 的投資人 Jonathan Lai 認為,AI 已把遊戲構想與可玩原型之間的距離壓縮到幾乎為零,而這將鬆動那套讓大型工作室趨於風險規避、長達十年的開發週期。整場對談大部分時間聚焦在三件事:像 Astra 這類會使用工具的模型,如今如何直接操作 Blender、Unreal 與 Unity;模組改作(modding)、反編譯(decompilation)與遊戲融合(game-merging)如何對一般玩家變得輕而易舉;以及這對「誰能做遊戲」和「小眾型別如何取得資金」意味著什麼。標題所承諾的「復活 Halo 等經典作品」只短暫提及,作為更廣泛反編譯趨勢的其中一個例子。
與 Lai 對談的是共同主持人 Anish Acharya,他閒暇時自己動手做遊戲,兒子則做了一款《對馬戰鬼》的 Minecraft 模組。兩人逐一拆解 AI 輔助遊戲開發的實際運作機制、模組改作在商業模式上的缺口,以及目前還不存在的介面與發行平臺。讀者讀完後,應能清楚掌握 2026 年底工具鏈的成熟程度、哪些型別與商業模式開始變得可行,以及哪些問題——趣味性、遊戲平衡、IP 變現——仍未解。
真正解鎖這一切的,是會使用工具的模型,而非單純的程式碼生成
關鍵轉折發生在錄音前約一個月:名為 Astra 的模型證明它能直接操作專業遊戲軟體,而不只是告訴使用者該怎麼做。Lai 形容前一代模型是「指導型」——它們會叫你去 Blender 或 Unreal 裡做某件事。Astra 則能直接在 Blender、Unreal 與 Unity 裡動手。這讓一個毫無遊戲開發背景的業餘愛好者,能一次走完草擬設計檔案、生成概念美術、在 Blender 建模並繫結骨架、把資產搬進 Unreal、加上生成的音樂與音效,最後匯出一款可玩的遊戲。Astra 還能替自己的產出做品管:擷取螢幕畫面、揪出並修正它發現的 bug——Lai 認為這正是貼在 X 上的早期原型看起來出奇精緻的原因。
Acharya 把這件事拆成兩股匯流的模型能力。第一是強大的 3JS 操作能力——也就是瀏覽器內的 3D——他認為這項能力出現在 Anthropic 某個模型上(他記得是 Opus 47 或 48),而 Anthropic 表示這並非刻意設計出來的功能。那個模型會逐一元素地鋪排 3D 場景,那種龜毛程度對人類來說簡直令人抓狂,也讓「寫程式」成為生成遊戲的一條路徑。第二是工具使用能力,這正是 Astra 的強項。程式碼生成與工具使用,是推動這波加速的兩大趨勢。
縮短週期換來的是創作上的風險承擔,不只是省錢
Lai 的核心論點是:漫長的開發週期對創新有窒息效果。一個製作人若知道某款遊戲要花十年、數億美元,他會選擇放行續作和成熟型別,而不是實驗性作品——所以他說現在大概出到第 20 代的《決勝時刻》,以及《俠盜獵車手 6》;他提到 GTA 6 從 2013 或 2014 年就進入製作,週期長達 12 到 13 年。他指出,用任何其他軟體產業的標準來看,花超過十年打造人資或 CRM 軟體都會被當成瘋了。
如果 AI 能把 5 到 10 年的週期縮到 2 到 5 年、把數億美元壓到數千萬美元,工作室就能多嘗試幾次、推出新 IP,並押注在從未推出過作品的開發者身上。Acharya 補上另一種相反的可能:與其讓 GTA 6 做得更快更便宜,不如把野心做大。如果 Rockstar 用現有工具花十年,做出像 GTA 6 那樣細節豐富的城市——包括自製錄音的電臺——它就能打造出同等細節水準的整個宇宙。Lai 把這種可能的結果稱為遊戲界的「豐盛時代」。
Acharya 也點出目前模式的代價:工作室的生死取決於能否贏得替發行商開發某款遊戲的資格、數百人超時工作、產業的生活品質很差。他預期生活品質與商業品質都會大幅提升。
遊戲的最後 20% 佔了 80% 的工作量,而這部分仍得靠人
兩位主持人都同意,AI 不會取代品味與創作判斷。Lai 引用業界說法:一款遊戲的最後 20% 佔了 80% 的工作量。前 80% 是「能動的遊戲」——你開得起來、有角色、有怪物可以射。最後 20% 是「世界的感覺」:散彈槍的聲音要跟手槍不一樣、雷射槍要有後座力、自製電臺要有獨特的質感。這種細節打磨,以及知道玩家要什麼,在可預見的未來仍屬人類的領域。
Acharya 進一步追問,認為遊戲平衡與趣味性才是最難的問題,需要人類的直覺和另一種創造力。他指出 GTA、《柏德之門 3》這類遊戲的深度與「後果感」,正是支撐上千小時遊玩的關鍵,並認為 LLM 或許有助於延伸這種深度。
Acharya 提出一個重新框架,緩解了「趣味性」難題:在新時代,創作本身就是消費。大多數遊戲永遠只會被一個人玩——創作者本人——而這沒什麼不好。做遊戲有一種園藝般的恬靜感:看著資產活起來、看著角色說出你沒寫過的臺詞,這種活動本身的價值獨立於成品之外。Lai 把它連到 Minecraft 和樂高——創作本身就是遊玩——並說 AI 大幅放大了人們能創造出的東西,不必先精通程式、美術和 3D。
模組改作、反編譯與融合,是新的入門管道
Lai 把模組改作與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系列作連成一條直線:《絕對武力》最初是《戰慄時空》的模組;《英雄聯盟》靈感來自《魔獸爭霸 3》的模組《遠古守衛》;《要塞英雄》和《絕地求生》則可追溯到 PlayerUnknown 為《武裝行動》做的吃雞模組。AI 讓一般玩家也能輕鬆做模組——把 Astra 指向某個 IP,要求它做出加入製作系統的《對馬戰鬼》,或加上《動物森友會》式戀愛系統的版本。Lai 認為這很重要,因為空白畫布會讓人癱瘓;既有的遊戲則給了他們起點,也給了可以重新混編的素材。
Acharya 把這分成三條不同的路線:
| 路線 | 內容 | 例子 |
|---|---|---|
| 模組改作/擴充 | 在既有遊戲上疊加自製內容 | 把《對馬戰鬼》做成 Minecraft 模組 |
| 反編譯/重新編譯 | 還原原始碼與資產後移植 | 由四個社群專案把 Halo 重建成可玩的 WebGPU 遊戲 |
| 融合 | 把兩款遊戲的資產合成第三款 | X 上名為 Blendy 的創作者的作品 |
Lai 把反編譯這條路線連到 Xbox 的興趣:Xbox 執行長 Asha 曾談到支援 AI 與新的開發前沿,Lai 推測,正是社群把 2001 年原版 Halo 移植到網頁的專案影響了這個立場。他指出 Xbox 當年曾有整個團隊專門把 Windows 遊戲移植到 iOS,而現在 AI 能接手其中大部分的重製工作——讓《星際大戰:舊共和國武士》這類沉睡 IP(他說其開發商 BioWare 已經倒閉)有機會觸及從未有機會玩到的玩家。
Acharya 自己的作品則體現了「融合」的概念。起點是他和一位 DJ 朋友聊到線上唱片行不過就是一張張歌曲清單,於是他用 Opus 55、搭配幾張 Habbo Hotel 的參考圖,做出了一間 1990 年代的多倫多唱片行——模型生成了整個空間,並填入符合年代的 R&B、dancehall、嘻哈與靈魂樂,還有一位會抽唱片、放上唱盤的 DJ。他把場景延伸到 1990 年代多倫多的 Queen Street,接著讓其他玩家可以透過提示詞自行建造每一間店面。他兒子做了一個寵物認養中心,裡面的寵物真的會跟著你——這套機制 Acharya 從未設計過,是編碼代理透過更新遊戲引擎自己加上去的。Acharya 的重點是:程式化生成帶來的是動態內容,而這是動態能力——全新的遊戲機制。
Lai 八歲的兒子想玩《對馬戰鬼》,因暴力因素被拒絕,於是他用 ChatGPT 從 wiki 拆解這款遊戲,做出一款可玩的 Minecraft 模組,現在還跟朋友分享。Lai 說兒子已經不再要求買新遊戲——他自己做。
小眾型別開始具備經濟可行性
Lai 認為 AI 讓那些過去過不了投資報酬門檻的冷門型別變得可行。Acharya 舉即時戰略為例:大家愛玩 RTS,很多人試過做一款出色的 iPad RTS,卻沒人成功——他預期這個型別會復興。Lai 的例子是職業模擬器,也就是讓玩家體驗某個不起眼職業的一天。他最近玩的一款是列車駕駛模擬器,開東京地鐵、必須照時刻表跑,最後一節車廂沒對上月臺就扣薪。他很難想像有多少人想當列車駕駛,但想當的人會願意付錢。
Acharya 提到,早期電腦雜誌的軟體排行榜冠軍是 VisiCalc 和《微軟模擬飛行》,證明模擬類長年有人買單。Lai 補上《Untitled Goose Game》——一款鵝的模擬器——證明這個型別可以一路延伸到惡作劇。更廣的重點是:現在任何人都能角色扮演幾乎任何職業的一天,而一個因為型別太小眾、從未發現自己熱愛模擬器的人,現在有機會找到了。
給代理用的遊戲化介面是 UI 押注,不是噱頭
Acharya 問到把代理排程工具包裝成經典 RTS 介面的做法——例如在你的代理上疊一層《世紀帝國》、做一個 Minecraft 版本、依不同程式碼庫套用不同結構。Lai 的回答是:管理一條業務線本來就像在玩模擬遊戲——控制有限、資訊不完整、有市場力量。改變的是成本。過去造價高到瘋狂的野心介面,現在輕而易舉,所以遊戲化的排程介面說不定真的最優,而不只是可愛。
Lai 更犀利的論點是:一般消費者覺得代理排程並不直覺。用命令列、文字方式管理代理,不是多數人未來的工作方式。他預期會出現面向大眾市場的視覺化介面來管理一整組代理,只是不確定它會長得像《星海爭霸》還是《世紀帝國》。在代理工作的 UI 設計上,整個產業還很早期。
缺的是商業模式與發行通路
Lai 指出一個結構性缺口:長久以來,IP 擁有者從自家遊戲衍生的模組中拿不到多少價值。《Dota》原創者沒從《英雄聯盟》得到多少好處;《戰慄時空》開發者大概也沒從《絕對武力》賺到多少。如果企業把 AI 當成重新混編、模組改作與重新編譯的引擎,就需要一套商業機制——Lai 聽過有人談營收分潤或權利金回饋給 IP 擁有者,但都還沒定案。
Acharya 區分了一個對談中原本模糊的界線:「擴充」一款遊戲——新增內容共用同一個核心基礎、對 IP 擁有者有利——對比「分叉」——對 IP 擁有者毫無好處,社群還可能分裂。他認為 Minecraft 是前者的最佳範例。
在發行方面,Lai 指出 AI 做的遊戲仍得走 Steam、App Store 和 Roblox 生態系,而目前沒有任何平臺原生地服務 AI 遊戲創作者。Acharya 點出 Spawn——不是 a16z 的投資,但他很欣賞——由 Jacob 領軍,把共享社群與遊戲生成結合。每款遊戲裡都有一個具身代理 Savvy,接收 bug 回報、在你遊玩當下直接修改遊戲,並開出傳送門讓玩家能踏入其他遊戲、還能帶人同行;在同一個社群內,每款遊戲預設都是多人。Lai 稱這種常駐社群的概念是巨大機會,並對比兩種模式:Minecraft 是中心化、共享核心豐富,模組像同人創作一樣從中衍生;Roblox 則是去中心化、共享核心稀薄,體驗差異極大。兩種都行得通。
至於工作室的感受,Acharya 說興奮的是成本下降、能用更少財務風險做更多 IP;擔憂的是微軟雖然擁有 Minecraft,卻希望手上有一個更接近網路與社交產品、而非純娛樂的資產。他稱「永無止境的遊戲」是聖杯,並指出即便是五年前全世界最受喜愛的《要塞英雄》,現在討論度也降低了。
Lai 把 AI 的採用分成兩波。第一波已是基本門檻,就是生產力:設計檔案、概念美術、更快迭代到原型。第二波是全新的玩法、機制與型別,能大幅擴張市場,而不只是讓 GTA 6 更快更便宜。他個人的熱情所在是永無止境的遊戲——一款會隨玩家慾望調適的 MMO。如果你登上沙灘後決定留下,而不是照劇本走向森林,一款建立在世界模型上的調適型 MMO 就能生成一條關於海盜與海戰的任務線。他把《戰爭遊戲》裡的心智遊戲當作終極目標。
主持人各自想做的遊戲,以及戀愛模擬的位置
被問到各自多年來一直想做的遊戲,Acharya 描述他在網路普及前經營 BBS 的經驗:那裡的非同步多人遊戲很興盛,因為同一時間只能有一個人撥接進來。他點名 Ait Patel 寫的《Baron Realms Elite》和《Solar Realms Elite》——Ait Patel 是 Google 早期員工,當時在史丹佛——他弄丟了《Solar Realms Elite》的原始碼,但保留了設計檔案和一個 .exe。Acharya 說他現在已經做出一個在他電腦上跑起來、感覺相當忠於原作的復刻版。
Lai 想在新硬體上重製《文明帝國 II》——那個需要磁碟片、如今已無法遊玩的 16 位元 Windows 版本。他也想要一款《文明》,其中每個單位都是擁有自身目標的代理,玩家負責制定策略、影響臣民,而不是微觀管理。Acharya 告訴他這款遊戲已經存在:《十字軍之王 3》。Lai 有玩,形容它是《模擬市民》混搭《世紀帝國》,包含性格管理、人際關係、政治與王朝經營。Acharya 指出 CK3 並未藉助前沿 AI 就做到這點,而且就選擇的排列組合而言,它最接近「永無止境的遊戲」。
Lai 自己未完成的專案,是 2020 年底染疫期間用 Unity 做的一款日式戀愛模擬遊戲,部分出於他對 Unity 上市的好奇。他做到分支對話樹和基本的體力、口渴數值就停住了。他認為戀愛模擬這個型別正適合被 AI 顛覆:乙女遊戲——鎖定女性玩家的戀愛模擬——市場很大,中國開發商的《戀與深空》營收達數億美元——但資料片本質上就是新角色,需要豐富的背景設定(喜歡貓、愛在海灘散步、怕高),還得讓玩家慢慢發掘。沒有理由這些角色不能是編碼了性格的代理,能即時反應、還知道你今天過得如何。
未解的張力,在於豐盛與價值捕捉之間
本集的幾條線索匯聚到一個缺口:做遊戲的工具,已經跑在變現與發行的結構前面。二十年來,模組改作催生出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系列作,原始 IP 擁有者卻只分到一點;而 AI 即將讓衍生作品的數量倍增,卻還沒提供權利金機制。與此同時,趣味性問題——那最後 20%——仍屬人類,這意味著近期的效果會是更多原型與更多小眾型別,而不是全自動的熱門大作。值得追蹤的是:像 Spawn 這樣的平臺,能否在 Steam 或 Roblox 吸收這股行為之前,建立起常駐的跨遊戲社群;Xbox 會不會把對反編譯的熱情轉化為重製產線;以及是否有任何 IP 擁有者推出針對 AI 輔助模組的營收分潤。主持人自己的願望清單——Acharya 復刻的 BBS 遊戲、Lai 的代理驅動《文明》——正好可用來檢驗這套工具鏈是否兌現了它最個人化、而不只是最商業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