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家:為什麼 ChatGPT 不能當你的心理治療師
心理學家:為什麼 ChatGPT 不能當你的心理治療師
心理學家 Jonathan Shedler 主張,接受不專業心理治療的不只是男性,而是大多數人;「創傷」、「煤氣燈效應」這類流行文化標籤,往往成了迴避檢視具體經驗的防禦機制。
他也指出,AI 無法取代真正心理治療所仰賴的人類依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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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心理學家、UCSF 教授 Jonathan Shedler 主張,網路上流傳的所謂「心理治療」,大多根本不是心理治療;真正的治療之所以有效,前提是它鎖定的是當事人內心那個一再擋住自己的東西。整場對話大半時間都花在釐清這條界線——「治療文化」(TikTok 上的自我診斷、治療術語、網紅建議)與正規心理治療之間的落差——以及為什麼帶來改變的是治療關係,而非技術或內容。標題把治療框成生活風格的消費選擇,這點主要在開場幾分鐘出現,作為更大批判的引子。
主持人 Scott Galloway 在 2025 年 12 月寫過一篇題為〈治療狂熱〉的文章,主張治療被過度吹捧成文化的萬靈丹;Shedler 大致同意,但把矛頭從治療本身轉向流行文化與網路文化。讀者讀完應該能掌握:Shedler 對真正治療的操作型定義、他判斷誰真的需要治療的「試金石」、他反對以 AI 取代治療的論證,以及 Galloway 引用的網路心理健康錯誤資訊資料。
真正的治療,針對的是你內心擋住好建議的那個東西
Shedler 的核心區分是:「人人都該接受治療」這句話毫無意義,因為並不存在一種泛稱的「治療」。治療是為瞭解決某個特定的心理問題,在特定時間、為了特定目的而存在。Galloway 的建議——連結與人際關係是心理健康最好的東西——在 Shedler 看來正確,但對最需要幫助的人來說並不夠。
「需要治療的人沒辦法受益於——沒辦法採納那個建議。當一個人清楚知道、也理解自己若能與他人有社交往來會好得多,卻有某個內在的東西、某種屬於他個人心理的東西從中作梗,這時會怎樣?」
Shedler 在真正的心理治療與所有掛著這個名號的東西之間畫下的分界線是:心理治療的目標是改變我們自身的某個部分。若不是以此為目的,「你要怎麼稱呼它都行,要貼上治療的標籤也可以,但那不是心理治療。」他也反對把治療說成某種模糊、未加界定的「自我修練」——他說,那套說法來自網紅與流行文化,不是正規臨床工作者。
試金石:一個你解釋不了、卻反覆出現的模式
被問到年輕人如何辨認自己是適合接受治療的物件時,Shedler 給的是一套具體的判準,而不是症狀清單:
- 你心裡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而外部並沒有阻礙。
- 但你內在有個東西讓你遲遲無法行動——可能是你還沒完全理解的東西——而且它和你的其他部分背道而馳。
- 或者:你試著建立關係,卻老是有地方出錯。一、兩次是運氣不好或遇到不對的人;但同樣的事一再發生,那就是模式。
- 你看得見這個模式,卻不明白它為什麼發生。
到了這個地步,問題就變成:是不是你的人際模式——你怎麼看自己、怎麼看對方——從中作梗。Shedler 強調,這不是泛泛的自我成長:治療師會花相當多時間理解這個人的生活與內心世界,然後雙方一起鎖定那個讓人「自己絆倒自己」的具體東西。
很多痛苦來自經濟,治療救不了
Galloway 原本的論點是:心理健康危機很大程度上是經濟不穩定下的產物。他引用資料指出,美國貧窮線以下的成年人有 29% 回報有心理疾病,貧窮線兩倍以上的則為 21%。Shedler 同意許多個人的痛苦源自文化與經濟因素,並表示人們對治療抱持懷疑是對的,原因之一正是社會老是要心理治療去解決那些根本不是心理層面的問題。
他判斷一個問題是否屬於治療問題,用的是一個乾淨的分岔:
| 情況 | 這是心理治療的問題嗎? |
|---|---|
| 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基本需求未獲滿足,成因完全在外部 | 不是——「心理治療師真的無能為力」 |
| 機會存在,但當事人心理上的某個東西讓他無法去爭取 | 是——這正是治療的用途 |
| 外部困境被內在模式放大或加劇 | 部分是——治療處理的是內在的那個成分 |
他描述了這個原則在臨床上的版本:病人說自己的問題完全出在某個糟糕的產業、糟糕的配偶,或「男人都很爛」。恰當的回應是同情加上誠實——如果這就是全部的解釋,心理師能做的非常有限。但如果病人認為自己可能在這些困境中也有份,「那我們就有很多可以談的了。」
治療術語是防衛,不是診斷
Galloway 提到臨床詞彙流入日常用語的現象——把擔心說成「焦慮」、把難過說成「憂鬱」、把很令人難受的事件說成「創傷」——並引用喜劇演員 Jimmy Carr 的觀察。Shedler 回應了兩點。
第一,這套語言不是從諮商室流出去的。「這不是任何正規、道地治療傳統的語言。這是流行文化與網路網紅文化的語言。」確實源自心理學與精神醫學的術語被嚴重誤用:沒人是跟人意見不合,而是被「煤氣燈操縱」;沒人只是難相處,而是「有毒的自戀者」。
第二,也是臨床上更重要的一點:陳腔濫調與抽象概括,本身就扮演防衛的角色,讓人不必去檢視自己經驗的具體細節。當病人說「我有憂鬱症」或「我有焦慮症」,Shedler 說唯一稱職的回應就是某種形式的「跟我說說那是什麼感覺」。他會問:憂鬱的時候,典型的一天是什麼感覺?之前發生了什麼?之後呢?伴隨哪些想法和情緒?治療師若接受這個標籤就往下走,就是在「與防衛共謀」——那取代了真正做心理治療。洞察取向治療的最高原則:從籠統走向個人、走向具體。
連結是載體,不是終點
Shedler 指出治療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失敗模式,而第二種正是治療文化所製造出來的:
1. 沒有連結。 你想在沒有真實人際連結的情況下促成心理改變,結果行不通。
2. 只有連結。 你得到了那種舒服的連結感——「這就是治療文化、就是流行心理學、就是 Instagram 治療師網紅文化」——然後就僅止於此,完全沒有朝改變努力。
「那個連結本身不是目的。那個連結是必要的載體,用來走向更深的自我理解與心理改變。」
Galloway 從病人的角度描述了同一個概念:感覺到治療師真的投入、理解你處境的細微之處、光是人在他面前血壓就降下來——這些都在為學習「鬆土」。Shedler 從研究角度的說法是:治療同盟(信任、對目標的共同理解、真實的人際連結)比採用哪一種技術更能可靠地預測治療結果。
AI 不能當治療師,因為它抽掉了依附
Galloway 提到,他的 AI 技能培訓投資組合公司做過一份職場 AI 使用調查,排名第一的用途大致可稱為治療或陪伴。Shedler 對 AI 能否取代治療給出毫不含糊的否定,立基於他認為已是科學定論、而非個人意見的兩項主張:
- 困難在關係中浮現之前是看不見的。 我們內心那些擋路的東西,會在與另一個人的關係中顯現——治療師參與其中、親身經歷其中,它們才變得可見。
- 情緒學習需要被啟動的依附系統。 人類是所有哺乳動物中依賴照顧者時間最長的一種,天生就會依附。要改變根深柢固的情緒模式,需要某種來自與另一個人連結的依附安全感。抽掉人的依附,這類學習就無從發生。
機器能提供的是知性與認知層面的學習,Shedler 說這確實存在,但不是心理治療的情緒學習與改變。他對那些吹捧者說得很直白:聲稱 AI 能把心理治療帶給數千萬缺乏資源的人,「是搞錯了心理治療的本質,也搞錯了我們所談的那種改變在心理學上根本需要什麼。」對一個真正能從治療中受益的人來說,他認為 AI 更可能因為取而代之而造成傷害。
這個專業的問題,比性別失衡更大
Galloway 問,這個領域的女性化——女性接受心理健康治療的機率約為男性兩倍、約四分之三的從業者是女性——是否讓它更難回應年輕男性的困境。Shedler 承認,任何這類失衡都會形塑一個專業的文化,而那樣的文化不利於建立一個以批判思考與觀念交流為本的健全學科。但他不接受由此推出的狹隘結論:
「問題不只是男性得不到治療,而是大多數人都得不到好的治療。」
他的主張是——他也承認這會招來批評——治療這一行已經自由落體二十多年,而以治療之名提供的東西,大多不是嫻熟專業的心理治療。他所定義的好治療,不是安撫、不是讓人舒服的慰藉、不是情緒按摩,也不是讓你心情變好。它的前提是:你身上有某個東西正在造成不必要的痛苦或限制;它的目的是理解並改變那個東西,讓你活得更滿足、更有用。
批判背後的錯誤資訊資料
Galloway 的原始文章與這場對話,都建立在網路心理健康內容生態的資料上:
- 2022 年一項針對 TikTok 心理健康影片的研究發現,83% 的影片具誤導性,只有 9% 出自具備相關專業資格的創作者。
- 一項更新的研究——Galloway 稱之為「今年」(2026 年)、並表示聚焦 TikTok——由持照心理師審查 #ADHD 標籤下前 100 支影片,合計觀看數近五億。其中只有 49% 的說法站得住腳;20% 的創作者有揭露任何資歷;沒有任何一位是持照心理師、精神科醫師或醫師;超過半數的創作者與該影片有財務利益關係。
Galloway 的框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掛著同一個名字。一種是房間裡兩個人之間的治療,通常其中一人有執照;另一種是作為內容型別的「治療」——自我診斷、界線、依附型別、創傷——由某個打著環形燈、沒有執照、往往還有東西要賣的人,用 30 秒到 3 分鐘講完。他明確表示,問題不在治療本身(他說治療確實有用,對那 23% 有心理疾病的美國成年人尤其如此),而在於把治療行銷成過上好日子的先決條件,以及那種在大多數人的動態牆上取代了真貨的短影音版本。
後續觀察重點
最尖銳而未解的張力,在於可及性與忠實度之間。Shedler 的立場意味著:透過 AI 或短影音來擴大治療供給,根本沒有擴大治療——它替換成了別的東西,還可能讓真正需要的人從此接觸不到真貨。Galloway 的經濟論證則指向相反的壓力:若大部分痛苦是物質性的,而好的治療又稀缺又昂貴,對廉價替代品的需求就不會消失。Shedler 關於這一行「自由落體二十多年」的說法,在節目中並未提出佐證資料,是全場最可受公評的一句話;值得持續追蹤訓練體系與執照核發的資料是否支援這個說法。另外要注意錯誤資訊研究的不對稱:那些 TikTok 研究衡量的是內容的正確性,而非對觀看者的影響,因此「誤導性影片導致更糟結果」的因果連結,目前仍只是主張,尚未被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