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試圖阻止川普的「阻擋者」,以及選擇不作為的「懦夫」
那些試圖阻止川普的「阻擋者」,以及選擇不作為的「懦夫」
作者麥可·路易斯(Michael Lewis)與雅各布·魏斯伯格(Jacob Weisberg)為那些阻擋川普的官員立傳,對照因金錢、野心與恐懼而屈服的菁英,主張在回歸民主常態之前,必須先追究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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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Lewis 認為,川普政府貼上「阻撓者」(blockers)標籤的聯邦公務員,多半是拒絕違法的非黨派職業文官;而把這些人清掉,正是第二任期權力掠奪得以真正運作的機制。Lewis 與 Jacob Weisberg 這兩位資深記者,在 2026 年期中選舉前夕與 Kara Swisher 對談,比較兩人成對的著作——Lewis 的《Blockers》寫的是抵抗的公務員,Weisberg 的書則寫八位選擇屈服的代表人物。整場對話大部分時間都在談:為什麼 2025 年各機構接連失守(錢、恐懼、野心、對暴力的畏懼)、1 月 6 日之後 Mitch McConnell 的具體失職、John Roberts 的豁免權裁定、民主黨若要清算該調查什麼,以及 Elon Musk 在 DOGE 到底在做什麼。標題主打的「阻撓者 vs. 懦夫」框架是全篇的組織軸線,但實質內容更廣:這是一場關於「究責 vs. 復原」的持續論辯,也關於政府公信力還能不能重建。
Lewis 筆下的人物是職業文官,多數五十多歲,在第一個川普任期安然任職,卻在第二任期被掃地出門。Weisberg 寫的則是明知川普危險、過去也曾挺身對抗,卻在 2025 年選擇配合的人——包括 McConnell、首席大法官 Roberts、前 Paul Weiss 董事長 Brad Karp、Jeff Bezos 等。兩位來賓是朋友;Weisberg 提到,Lewis 馬上去找「暗地裡的好人」,他則專挑「顯眼的壞人」。以下是這場比較的實質內容,以及他們對民主黨若拿下國會該怎麼做的具體主張。
「阻撓者」這個標籤是政府自創的貶詞,說的其實是做好本分的人
Lewis 說,這個詞出自 Elon Musk——他派年輕的 DOGE 人員進駐各機關時交代「找出阻撓者,把他們清掉」。Lewis 從受訪者口中聽到太多次,乾脆把它收回來當讚美用。他筆下的人物,做的都是社會大眾普遍希望有人做好的工作:
| 人物 | 職務 | 遭遇 |
|---|---|---|
| Kathleen Walters | 國稅局首席隱私長——擋在你的報稅資料與可能拿它當武器的政府之間的那個人 | 被逼退;後來打電話給 Lewis,推薦他讀 Weisberg 的書 |
| Tim Curry | 人事管理局——職業文官與新進政治任命者之間的「公正裁判」 | 立場中立到至今沒人知道他的政治傾向;歷任政府都以為他站在自己這邊 |
| Francis Collins | 前 NIH 院長,當時在 NIH 主持一個實驗室 | Lewis 的描述:「他其實沒怎麼反抗,就是像黑幫暗殺一樣被做掉」——只因他是科學界有力的代言人而成為目標 |
Lewis 的重點是:政府要 Curry 當「做球的裁判」,而不是公正的裁判——「他們要哨音對自己有利」。每位受訪者與政府起衝突的方式都不同;Lewis 說,把他們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全貌。據他所述,沒有人後悔抵抗。有人至今仍失業;多數人已把自己安排在隨時能回鍋的位置,只等修復工程真的啟動。
屈服有共同成因,而且主要是錢
Weisberg 說,若只能講一個詞,貫穿全書的就是錢——但多講幾個詞,就是「野心、恐懼、攀附仕途、對暴力的畏懼」,而比例因人而異。他刻意挑選不是純然反派的人:每個人都知道川普危險,多數也曾在某個時點挺身對抗過。他的書要問的是:為什麼 2025 年他們都垮了——他把這寫成機構性的集體潰堤,而非個人失節,範圍橫跨大型律師事務所、大學、科技公司、企業界與金融界。
最鮮明的案例是 Bezos,因為前後對比太乾淨。Weisberg 主張,川普第一任期時,Bezos 是《華盛頓郵報》令人敬佩的老闆——報紙正追究一位魯莽總統的責任,「民主在黑暗中死去」是他的口號;當川普砍掉 Amazon 一筆大合約、攻擊其郵資費率時,Bezos 並沒有退讓。到了第二任期,Weisberg 說,Bezos「跪在 Mar-a-Lago」——付了 Weisberg 所謂實質上的賄賂(以 2,800 萬美元拍一支梅蘭妮亞紀錄片作為最低消費)、出錢贊助就職典禮,還替川普辯護。(以上為 Weisberg 的定性,數字也是他說的。)
至於屈服者現在的心情,Weisberg 的解讀是道德上的嫉妒,而非悔意:他們把抵抗者貶為「顧影自憐的清教徒」、不切實際,但私底下清楚自己走了輕鬆的路。他區分「後悔」與「該有的那種後悔」——Brad Karp 或許後悔自己屈服,因為結果很糟(他因 Epstein 案丟了職位,Paul Weiss 也失去原本鮮明的聲譽,知名律師出走另組「流亡」事務所)。反觀同樣規模、沒有屈服的事務所 Jenner & Block,Weisberg 說,並未因此受害。他的說法是:客戶寧可請「敢打的律師,也不要一聞到催淚瓦斯就投降的律師」。
「他們真正感受到的是一種道德上的嫉妒、一種道義上的嫉妒……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收了錢、走了輕鬆的路,而這些人是活生生對他們的譴責。」
McConnell 的無罪票是後果最嚴重的一次失守,而背後是恐懼
Weisberg 把 McConnell 看作制度主義者:他熱愛參議院,也相信參議院是民主的關鍵支柱——正因如此,1 月 6 日才讓他震動。攻擊事件後,McConnell 告訴同僚他與川普到此為止,並稱這是可彈劾的罪行;他當時有能力湊出定罪所需的十票,一旦定罪,川普將終身不得再任公職。他沒做。他反而讓參議院休會,復會後主張川普已經卸任、因此無法被定罪——Weisberg 說,這個理由憲法學者並不接受。
Weisberg 的解釋是:McConnell 怕丟掉共和黨領袖的位置。1 月 6 日之後,返鄉的共和黨人發現黨已經是川普的;選擇只有配合,或當叛徒被掃地出門,就像 Liz Cheney 那樣。McConnell 還沒準備結束自己的職業生涯,而當時的氛圍確實帶著暴力威脅——川普對 McConnell 與 Elaine Chao 的言論,以及 Mitt Romney 對 McKay Coppins 所說:如果每位參議員都像他一樣有私人維安,川普早就被定罪了。Weisberg 更廣的論點是:大家以為會守住的護欄根本沒守住,而那些可能跨過那條線的人,一次又一次沒有跨。
Roberts 的豁免權裁定,在最糟的時機給了總統免責
Weisberg 把 Roberts 與 McConnell 並列,說他自認是制度主義者、在意法院的公信力,但他認為 Roberts 的選擇已讓法院受傷。他舉例:法院拖了一年半才就出生公民權作出裁定(結果 5 比 4),明明法律清楚卻迴避正面衝突,原因是法院沒有軍隊,無法對抗命的總統強制執行判決。但 Weisberg 也認為 Roberts 有明確議程:他想要更強勢的行政權、推動單一行政權理論,並協助拆解國會對獨立機關約一百五十年的掌控。
2024 年的豁免權裁定是他最核心的控訴。Weisberg 說,這項裁定意味著川普在任內犯下的罪行,即使卸任也無法依法追究——「依該裁定,他根本無法被起訴」,而現在已沒人談自我特赦,因為根本不需要。他要問 Roberts:就算你相信憲法規定彈劾是唯一的究責機制,為什麼不等別人上任後再說,而非要對「美國民主兩百五十年來最危險的總統」賦予徹底的免責?
民主黨的清算應從錢與特赦下手,而不是彈劾川普
兩位來賓都支援究責,但都警告設計很重要。Weisberg 把核心張力定為「究責 vs. 回歸常態」,並批評拜登的做法是對正義輕描淡寫、又拖得太久,結果正義從未伸張。他主張某種程度的承認是必要的——投票反對認證大選的共和黨人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但也承認多數人並未犯下可起訴的罪行。
Lewis 的處方是:如果他有魔法棒,會先從大眾容易理解的事下手——錢,尤其是「賣特赦」這門生意。他也想調查 DOGE 及相關單位在各機關內部到底做了什麼(他點名想多瞭解 Howard Lutnick),但承認這較慢、也較難說服大眾。Swisher 自己的看法是:大動作彈劾川普「很蠢」,因為根本不會成功;不如先打比較容易得手的物件。
Weisberg 的反駁是:規模與敘事比打誰更重要。他以 1 月 6 日調查委員會為範本——一個連貫的故事,而不是五個委員會各朝五十個方向亂衝——並建議以貪腐為主軸,例如川普家族如何在十二個月內賺進 20 億美元。他舉加密貨幣富豪 CZ 獲特赦為例:川普說他不知道 CZ 是誰。他認為關鍵在於拉攏幾位中間派共和黨人,讓行動具備正當性,就像 Liz Cheney 與 Adam Kinzinger 之於 1 月 6 日調查。Swisher 的提醒是:正面對撞是川普的主場,無論如何他都會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DOGE 宣稱的目標從來不是真正的目標;真正的目標是資料,以及癱瘓監督
Swisher 的解讀是:削減 2 兆美元從來不現實,重點在於蒐集跨機關的政府資料——這對 AI 工作很有價值——以及讓針對 Musk 旗下公司的調查失效。她指出,每一個調查他的機關都被「踢掉」了。Lewis 同意,動機歸根究柢就是傷害:「我要的是一個比較沒有能力挑戰、約束我的政府。」Weisberg 補上結構性的類比:這跟普丁對美國政治的興趣如出一轍——一個衰弱、不被信任的聯邦政府本身就是目的,而 Musk 的自由意志主義傾向也指向同一方向(他要 SpaceX 的合約,但不要 AI 監管)。
Lewis 提出的對照是 Levi Levenia 的故事:這位 DOGE 人員帶著真正的目的進來(讓民眾用手機 App 報稅),卻被調去 VA(退伍軍人事務部)晾著;他出於好奇在政府各處閒晃後得出結論:政府其實沒有他想的那麼沒效率,而且很多人喜歡自己的工作、也做得很好。他把這些話告訴《Fast Company》記者,結果被 DOGE 開除——Lewis 的重點是:在 DOGE,因其他事被開除有多難(發白人國族主義內容還被 JD Vance 保下來),卻因為說政府運作良好而被開除。DOGE 解體後,Levenia 被找回去做他的 App。Lewis 的結論:這個任務原本可以做出有用的東西,是主持它的人讓這一切不可能。
「我們其實根本不知道真正不信任政府是什麼感覺。現在只是一種表面的不信任……但如果你把它帶到現在正走去的方向——政府真的不可信、食物不能吃、飛機不能搭——那會是完全不同的環境。」
風向可能正在轉,而重建要從喚起大眾關注開始
兩位來賓都看到邊緣地帶出現抵抗的跡象。Weisberg 提到大陪審團拒絕起訴 Cassidy Hutchinson,以及廣播媒體在 CNN 輪值日抵制記者團、聲援 CNN——這與政府初期因「美國灣」命名爭議封殺 AP 時媒體的反應形成對比。他認為律師事務所現在也會有不同的行為,但也指出川普已較弱、抵抗仍只「在邊緣」,並反問共和黨人到底在哪裡。Lewis 舉 NIH 研究人員組織起來抗議自家管理層——「一開始只是涓涓細流,現在已成洪流」——並主張,像這兩本書一樣把事情說清楚、講明白,會讓做出正確決定容易一些。
談到重建,Weisberg 承認川普對「哪裡壞了」未必全錯——稅制確實繁複、大學確實有真問題——但回應必須是可信的改革,而不是破壞;他也承認這聽起來很理想化。Lewis 的答案是公民教育:以前沒人關心政府,現在火車出軌了、反而有趣,這是「一堂全國性的公民大課」,而國會聽證就是授課管道。Swisher 補充,年輕人現在談的是具體政策——住房、全民健保——而不是宣稱政府壞掉了。至於除了生物法則之外,什麼能終結川普時代,Lewis 說這場運動靠恐懼與憤怒運轉,「當人們不再害怕,就會發現自己的勇氣」。Weisberg 引用麥卡錫時代「你還有沒有一點廉恥」的那一刻,但承認自己的預測至今都失準。Swisher 的判斷依據:Musk 砸 5 億美元,這是心懷恐懼的人才會有的行為。
整集貫穿的未解張力是:兩本書對同一個問題開出相反的解方。Lewis 的人物證明個人風骨是可能的,代價雖真實卻承受得起;Weisberg 的人物則證明,法律、媒體、金融與政府界最有權勢的人算計後做了相反選擇。兩位來賓都沒有回答:當屈服者保住了財富、抵抗者丟了工作,一個體制要如何重建信任——除了主張究責必須先行,而且必須對準大眾能理解的事。期中選舉結果就在本集播出隔天揭曉,將是這場論述能否付諸實現的第一道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