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體制非得等到危機才會改變?專訪 Cem Karsan | Systematic Investor | 第425集
為何體制非得等到危機才會改變?專訪 Cem Karsan | Systematic Investor | 第425集
Kai Volatility 的 Cem Karsan 認為,美國正透過美元與貿易槓桿發動經濟戰,而市場與被動投資要重新洗牌,得靠 2027 年 6 月前爆發一場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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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i Volatility Advisors 創辦人 Cem Karsan 認為,美國正打著一場以美元為核心的經濟世界大戰,而且必須先迎來一場危機,才有辦法啟動印鈔與國家產業政策,擺脫債務與民粹主義的雙重陷阱。他在《Systematic Investor》系列節目中與主持人 Niels Kaastrup-Larsen 進行了一場內容廣泛的對談,錄製時間是 2026 年美國期中選舉後兩天。選舉本身只佔了開場一小段;整小時大部分時間都花在 Karsan 用來分析美國經濟的「四重壓力」框架、他對美元戰略與中東局勢的解讀、他從世代迴圈看民粹主義的觀點,以及他為投資組合韌性開出的四項檢查清單。
Karsan 是波動率專家,訪談一開場,他一邊看著當天 VIX 大漲 25%,一邊形容過去兩個交易日是波動率經理人長期以來表現最好的日子之一。主持人 Kaastrup-Larsen 把討論牢牢釘在市場機制上——CTA 績效、離散度(dispersion)定價、多重策略壓力——之後才讓 Karsan 鋪陳他的總體論點。讀者讀完應該能掌握 Karsan 的具體預測(2027 年 6 月前會出現一場有感的危機)、他指出川普政府已在走的具體政策路徑,以及他說大多數投資人忽略的實用投資組合守則。
期中選舉的橫掃幅度超出預期,白宮卻異常沉默
Karsan 說,他原本就預期執政黨會抗拒敗選結果,但沒料到會輸得這麼慘;他認為更重要的訊號,是政府罕見的沉默。他先前上節目時曾主動表示,願為「若結果差距不大,執政黨會用盡一切手段抗爭」這個判斷接受檢驗。但實際差距擺在眼前,他說,根本沒有什麼有意義的空間可以抗爭。
他解釋這個結果為何讓眾人意外,關鍵在於投票率的組成。共和黨投票率非常高,很多人因此解讀為共和黨佔優勢,但 Karsan 說,很大一部分憤怒的 MAGA 選民反而投給了民主黨。他舉巴西早前圍繞 Lula 的民粹浪潮為例,認為那本來就該是個警訊。
他認為更能說明問題的是行為反應。財政部長 Scott Bessent 在期中選舉前後整整兩週沒有公開發言——Karsan 說這對 Bessent 而言前所未見。與此同時,Trump 則在公開場合唱衰市場,Karsan 說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在 2025 年 2 月和 2026 年 2 月左右。他把兩件事合起來解讀為:政府正在退居幕後,準備把市場壓力怪到民主黨頭上,為提前出手開啟視窗。
「我再強調一次,Bessent 安靜得不可思議。我們多久沒聽到——Bessent 上一次整整兩週不發一語是什麼時候?」
Karsan 也提到 Trump 先前的警告:期中選舉一到,就要有心理準備會出問題——Karsan 把這解讀為預先甩鍋,而不是預言。
四重壓力同時逼近,美元是唯一齣口
Karsan 的核心框架是:四股壓力全都源自大約 40 年的供給面經濟學,如今彼此互動作用,已無法靠漸進修補解決。他列出如下。
| 壓力 | Karsan 的描述 | 與其他壓力的互動作用 |
|---|---|---|
| 國家債務 | 加速膨脹,利率上升與民粹主義又迫使政府擴大財政支出 | 民粹主義讓債務難以靠撙節解決 |
| 大到不能倒的市場 | 公開與私募股權合計約 300 兆美元;市場波動 20% 就等於創造或摧毀約 50 兆美元的流動性 | 對富人課稅以支應民粹訴求,會威脅股權價值 |
| 民粹主義 | 示警六年,如今已反映在選舉結果與歐洲街頭 | 推動政策從「平均值」轉向「中位數」,助長保護主義 |
| 中國 | 從 1980 年代的農業基礎出發,靠同一套供給面模式崛起;如今已能挑戰美國霸權 | 迫使美國必須維持市場上漲,才有財力支應競爭 |
這條邏輯鏈是這樣串起來的:美國必須與中國競爭,而競爭需要市場持續上漲;民粹主義透過財富重分配威脅這個市場;債務則不靠撙節、就得靠貨幣化才能化解。Karsan 的結論是,剩下的唯一槓桿就是美元。「當你被逼到牆角,所有壓力都堆在你身上、不斷累積、朝你壓過來,你就會退守自己最強的那一點,」他說。「所以出路就是全力押在美元上。」
他把這套邏輯延伸到地緣政治。他說,中國當時正以人民幣與伊朗交易,並在中東與委內瑞拉攻城掠地——這些動作都是衝著美元的儲備地位而來。在他看來,這正是美國介入伊朗的原因:透過掌控中東貿易流向,在美元周圍築起護城河。他駁斥核武說法是「胡扯」,認為那只是相對於這套現實政治的煙霧彈。
Karsan 還聲稱——但未引用任何公開來源——美國已與控制曼德海峽(Bab-el-Mandeb)的胡塞武裝達成協議。他說只有美國船隻,或獲美方許可通行的船隻才能通過;並把胡塞武裝最初能控制該區域,歸因於他們轟炸沙烏地阿拉伯的輸油管,儘管沙國軍事技術先進。他把這詮釋為利益誘因促成的安排,而非軍事勝負的結果,並稱美國媒體對此報導嚴重不足。
終局是印鈔、買股票,靠美元的既有霸權向全世界收稅
Karsan 的處方很具體:印美元把債務貨幣化,再把這些資金策略性地導向企業,就像中國在太陽能、電動車、核能與稀土上所做的那樣。他主張,在近似戰時的競爭格局下,單靠利潤誘因並不足夠。
他舉出已採取的措施,作為計畫已在推進的證據:財政部回購公債以支撐長天期殖利率曲線、幹預日圓以阻止日本拋售,以及入股 Intel、MP Materials 等公司。「無論哪一黨執政,這些措施過去都只在危機時期才會出現,規模從未像現在這樣,」他說。他也提到 Hank Paulson 四月接受 Bloomberg 專訪——那是他淡出媒體多年後的 45 分鐘訪談——呼籲設立機制為公債市場托底,並表示 Paulson 等於在預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日本類比撐起了整段論證。Karsan 說,日本持有日經指數約 8%,印鈔印了 35 年,相對於同期印出的美元,日圓淨貶幅卻微乎其微。他把這歸功於美國的支援讓日本得以貨幣化,並指出日本也買進全球股票。Kaastrup-Larsen 在一點上提出反駁:日本保留了自身的工業生產,沒有外包給中國,他認為這才是日本今天體質更強的原因。Karsan 同意兩者情況不同——日本是內聚型的出口經濟,美國則是進口型經濟,必須重建國內生產基礎設施,而且還得在中國處處進逼的情況下完成。
Karsan 描述的政治設計,是為了繞開一個進退兩難的困局。直接發錢給人民,會讓經濟從供給面轉向需求面,壓縮企業利潤率與估值倍數——這對一個大到不能倒的市場而言是致命傷。所以計畫改成讓人民持股,或持有主權財富基金的權益,再靠印鈔買進推高這些資產的價值。這麼做既能繞過 K 型經濟的分配問題,又能讓供給面模式原封不動。這也與 AI 相連:如果勞動力變得不那麼必要,讓人人持有一份 AI 經濟,就成了出路。
「你試圖解決民粹主義,或至少把它壓住,辦法是給他們右翼民粹——本質上就是讓他們買股票,藉此短路 K 型經濟。」
Karsan 明確表示,這套做法沒有危機就推不動。「我們從沒見過沒有危機的 QE,」他說,而他所描述的政策規模,需要只有危機才能帶來的共識與全民買單。他引用 Mike Tyson 的名言:每個人都有計畫,直到臉上捱了一拳——而中國正在出拳。
民粹主義是世代鐘擺,不是哪個政黨的錯
被問到美國兩黨是否該為問題累積負責時,Karsan 直接把問題重新定義。「Niels,我們完全搞錯重點了,」他說。「這跟政治無關——我稱之為政治,反而在語意上貶低了我們所談之事的重要性與規模。這是人性。」
他的框架是兩種無法調和的東西之間的衝突:一是自然,也就是進步、演化與適者生存;二是公平,他稱之為極度人性的信念,源自發達的前額葉皮質與同理心。「人生本來就不公平,我們都知道。但我們仍然相信公平,」他說。社會同等渴望兩者,卻不可能兩者兼得。自然系統終究佔上風,權力使人腐化,鐘擺盪向極端——他說這個模式已重複了大約一百萬年。
當前這一擺,是供給面經濟學的時代:自由市場路線讓富人受益、壓低勞動成本、推動金融化、助中國從農業國家崛起,並鼓勵在零利率下無限借貸。如今民粹主義——「那我們呢」——正好在利率上升、支出必須削減的時候報到。Karsan 說,鐘擺永遠會擺過頭,因為誘因總是獎勵短期的拆東補西。共產主義與社會主義行不通,因為它們違反人性;水漲船高但伴隨嚴重不平等同樣讓人不滿,卻可能是兩個爛選項中較好的一個。真正的問題是:如何讓鐘擺在 20 到 30 年內保持克制,並教育大眾為何有此必要。
他把明顯的轉折點定在 2009 年,佔領華爾街運動與茶黨運動興起之時——距今 16 年。他指出,千禧世代政治影響力的高峰還要再等大約九到十年,意味著前路漫長。如今被要求擋住鐘擺的人,本身就是這股擺盪的載體,而非驅動者;一旦失敗,他們將面臨存亡風險。
該期待的是危機,而且 Karsan 給了時間點
Karsan 最引人注目的主張,是危機值得期待。「我們能求的最好的事,就是一場危機,」他說。沒有危機,灌木叢永遠清不掉,最終那把火會燒得驚天動地。他說自己五年前就主張,美國當時若不行動,十年後就來不及了。
他把這套邏輯套到聯準會身上。聯準會成立原是為了熨平景氣迴圈,但整個體系其實靠週期性危機來自我更新。在他看來,一個專注於緩解短期痛苦的非政府機構,反而讓灌木叢不斷堆積,直到整個體系都暴露在風險中。
「沒有重大危機、沒有燒掉灌木叢,這會變成一場巨大的森林大火。」
他坦承自己不認同 Trump 處理社會議題的許多做法,但他說,Trump 身邊的人很清楚,誘因結構要求必須採取激進手段。他的時間表是:2027 年 6 月前,會有一場在一定程度上被容許發生的有感危機,隨後是規模龐大的政策回應。他把期中選舉定位成自己半年前就點出的轉折點,並說加速的跡象如今已清晰可見。
韌性勝過預測:多數投資人忽略的四條守則
被問到該如何為投資組合做準備時,Karsan 的答案著重流程,而非方向。「不能消極以對,」他說。「大自然就是這樣——你早上不爬起來打獵、不蓋棲身之所,就會死。」他稱被動投資的前提——躺著就好,很簡單——完全不適合即將到來的局面,並反問:債券市場都已經出事了,下一個爆的會是什麼?
他的四塊基石:
1. 投資你懂的。 做足功課。他舉華倫·巴菲特與 Howard Marks 為例,說明兩人長期下來都靠這套方法成功,並稱「主動思考已死」這種說法「很蠢」。
2. 持有非相關性資產。 分散配置是「世上少數真正存在的作弊碼」,這個道理從小就知道,多數人卻依然忽視。
3. 持有保險,並把它變現。 買進保護,再把理賠收益重新投入。這就是風險管理,跟人們在生活其他面向買保險的邏輯一模一樣。
4. 使用精準工具。 選擇權能讓資金效率更高、做出分散的押注,風險報酬比粗笨的工具更好。專業知識很重要,任何專業領域皆然。
Karsan 強調,這些全都沒超出大學部財務學的範圍。「要做這些事,根本不需要超過大學部課程的程度,但全世界 95% 的人都忽略它們。」他把整件事定位成建立韌性,而不是做預測,任何方向性押注都只放在邊緣部位。
Kaastrup-Larsen 補充兩點:一是呼應 Dave Dredge 關於韌性的文章,包括引用 Judith Rodin 2014 年著作《The Resilience Dividend》中的定義;二是擔憂散戶被塞了一堆他們根本不懂的槓桿型商品——包括三倍槓桿與反向 ETF——而這類工具一旦發出去,就很難收回。
波動率經理人剛迎來數月來最好的一段行情
錄音當下的市場氣氛很差:期中選舉後兩天,VIX 單日大漲 25%,股市下挫。對波動率經理人來說,這是一筆意外之財。Karsan 說過去兩天「好得不可思議」,而且是由資金流驅動的;在市場裡待個兩天,就能彌補六個月的糟糕績效。他形容今年以來是波動率壓縮的故事,其中離散度交易表現格外突出——不過他也提到,離散度已變得貴到讓許多經理人退場觀望,納悶還能再漲到哪裡去。
他把這與多重策略壓力連在一起。他說這股壓力已累積 18 個月到兩年,並在九月與十月浮現。多空股票策略的規模已大到,一旦指數層面出現波動壓力,流動性就會把各個部位推得東倒西歪。這股動態同時對多空股票與指數層面波動率構成重大逆風。在他看來,藍潮(民主黨大勝)的結果,為累積的總體壓力開啟了一個洩壓閥。
Kaastrup-Larsen 提供的 2026 年 11 月初 CTA 資料顯示,開局相當艱難:
| 指數 | 11 月以來(截至 11 月 3 日) | 年初至今 |
|---|---|---|
| BTOP 50 | −1.59% | +11.62% |
| SocGen CTA | −1.81% | +11.81% |
| SocGen Trend | −1.75% | +12.39% |
| 短線交易者 | −0.77% | +4.39% |
| MSCI World | +1.23% | +12.25% |
| MSCI World 不含美加 | +0.77% | +10.36% |
| 全球政府公債 | +0.39% | 約 −1% |
| S&P 500 總報酬 | +1.44% | +13.37% |
虧損來自油價反轉、資金持續湧向債券避險,以及穀物與外匯市場的逆風。Kaastrup-Larsen 也提醒,這些數字在錄音當天都可能翻盤。
值得觀察的重點
整集節目的張力在於:Karsan 的預測同時是看空也是樂觀的——在他筆下,2027 年 6 月前的危機,是任何可行解方的前提;而解方本身——印鈔、買股票、把資金導向戰略產業——對美國是通膨性的,對海外則更糟。懸而未決的問題是:世界會走上他所說機率最高的漸進結局,也就是美元維持霸權、在混亂過後由新的佈列敦森林體系讓一切重新常態化;還是這股擺盪會先弄壞某個東西。兩個值得追蹤的指標:Bessent 是否持續沉默、Trump 是否繼續唱衰市場(Karsan 視之為危機準備動作),以及 Paulson 在 2026 年 4 月描述的公債市場托底機制,是否真的落實為政策。Kaastrup-Larsen 也提到,錄音前幾天歐洲航空公司收到 25 起炸彈威脅,他將其連結到更廣泛的危機主題。Karsan 對事態嚴重性的說法很直白:「說清楚,消亡的不是我們,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