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美國的核燃料要靠俄羅斯
為什麼美國的核燃料要靠俄羅斯
General Matter 的 Scott Nolan 主張,美國必須在 2028 年俄羅斯進口禁令生效前重建本土鈾濃縮能力;他認為,仿效 SpaceX 從零開始、低成本的做法,能擊敗業界停滯不前的成本加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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鈾濃縮新創 General Matter 創辦人 Scott Nolan 主張,美國核電擴張的真正瓶頸不在反應爐設計或法規,而在燃料——具體來說,是美國境內完全沒有商業濃縮業者,導致現有 94 座反應爐機隊與每一家先進反應爐新創,都得依賴俄羅斯與歐洲供應商。本集大部分時間談核燃料供應鏈及其地緣政治、核電在 1970 年代之後為何停滯的經濟成因,以及 General Matter 在肯塔基州帕迪尤卡(Paducah)正在打造的東西;標題的「從零開始」說法算是貼切,不過節目談的範圍遠不止於此,還延伸到反應爐架構、NRC(美國核能管制委員會),以及 Nolan 從 SpaceX、Boeing 與 Founders Fund 得到的教訓。
Nolan 談這個題目有少見的資格:他在 Founders Fund 當了十年投資人,專門押注反應爐公司;更早之前,他是 SpaceX 早期的實習生(2003–2007),也在 Boeing 一個成本加成(cost-plus)軍事專案當過實習生。以下內容涵蓋燃料迴圈的五個步驟、2028 年 1 月 1 日生效的俄羅斯鈾進口禁令、區隔民用與接近武器級管制的 20% 濃縮門檻、General Matter 拿到的 9 億美元 DOE(美國能源部)補助與十年末的目標,以及 Nolan 對核電為何停滯的解釋——他認為關鍵是成本加成結構與規模經濟流失,而非三哩島事故。
卡住美國核電的是燃料瓶頸,不是反應爐瓶頸
Nolan 的創業洞見,來自他逐一詢問先進反應爐公司「最難的問題是什麼」。他原本預期答案是「執照審查」,結果對方都說是燃料:「我們的燃料全都得從俄羅斯來,進口非常困難。」當他追問,那為什麼供應現有機隊的美國公司不做濃度更高的產品,得到的回答是「哪些美國公司?」——一家都沒有。
燃料迴圈共有五個步驟,美國最弱的一環正好落在中間:
| 步驟 | 內容 | 現況 |
|---|---|---|
| 1. 採礦與研磨 | 鈾礦石 → U3O8「黃餅」(傳統上是露天開採;今日多用原位浸出法,將液體泵入地下) | 美國僅少量開採;供應主要來自哈薩克與加拿大 |
| 2. 轉化 | 將 U3O8 以化學方式轉化為氣體(另一座化學設施) | 各國情況不一 |
| 3. 濃縮 | 分離氣體,把 U-235 濃度從天然的 0.711% 提高 | 美國沒有商業濃縮業者;俄羅斯約佔美國進口 25%,其餘來自法國與 Urenco 集團 |
| 4. 轉化回固態 | 氣體 → 固體 | — |
| 5. 燃料製造 | 固體 → 燃料丸 | — |
管制的分界線畫在 20% 濃縮度。現有輕水式反應爐使用 3–5% 的低濃縮鈾(LEU);先進反應爐與小型模組化反應爐則使用 19.75% 的高含量低濃縮鈾(HALEU),刻意壓在 20% 門檻之下——一旦跨過這條線,無論在國際或美國國內都會觸發另一套管制制度。海軍潛艦反應爐的濃縮度超過 90%,民用企業根本碰不到。
國會在 2024 年中通過俄羅斯鈾進口禁令,2028 年 1 月 1 日生效;在此之前仍可憑豁免繼續進口。這個日期就是 General Matter 整本合約的商業錨點。Nolan 把公司使命拆成兩塊:先在十年末之前為這些反應爐生產 HALEU,然後把成本壓下來。
濃縮度拉高,爐心就能縮小、換料週期就能拉長
用 Nolan 的比喻,燃料與反應爐設計之間的連結就是「辛烷值」。濃縮度一旦低於維持臨界所需的水準,反應爐就會熄火。一座 1 GW 的輕水式反應爐用 3–5% LEU,每 18–24 個月換一次料,這還算可接受,因為爐心夠大。爐心小的話,就得靠更高濃縮度的燃料才能撐住臨界夠久——有些設計更直接把換料週期拉到 5 年甚至 10 年,因為它們部署在偏遠地點。
Nolan 把市場由小到大排開:
| 區隔 | 代表公司 | 約略規模 | 主要用途 |
|---|---|---|---|
| 前線部署/太空 | Antares | 最小 | 軍事前線部署、太空 |
| 貨櫃化偏遠部署 | Radiant | 約 1 MW | 基地韌性 |
| 小型 SMR | Aalo、Valar、Oklo | SMR 等級 | 偏遠與分散式 |
| 資料中心等級 | Oklo、X-energy、TerraPower | 較大 | 資料中心、電網 |
| 現有 GW 級機隊 | Westinghouse AP1000 | 約 1 GW | 電網基載 |
這些設計大多最終都能改用 HALEU;有些目前跑 LEU 或 LEU+(6–10%),純粹是因為市面上只有這些。GW 級的 AP1000 無法使用 HALEU,但正在評估改用 LEU+。Nolan 指出,對部分 SMR 而言,以今天的價格計算,燃料與濃縮成本可能佔平準化能源成本(LCOE)的一半——這就是為什麼成本(而不只是供應有無)是第二根槓桿。
談到安全,Nolan 講得很精確:濃縮度本身不帶來任何安全優勢,真正有差的是反應爐形式。他舉熔鹽式設計為例,靠凍塞(freeze plug)排洩——「塞子一熔化,東西全部排掉,連鎖反應就停了」;也提到氦冷式設計,其冷卻劑不可能變成放射性物質。
殺死核電的是 1970 年代的成本,不是三哩島
Nolan 不接受「事故導致衰退」的標準敘事。談到 1970 年代的轉折點,他說「我想大多數人只會說安全」,但他主張近因是沒能達到規模經濟,再加上資金成本衝擊。以 Vogtle 為例,成本超支中有 20% 是利率超支,而那還是處在歷史低利率的時期;換到 1981 年前後、房貸利率 18% 的環境,要融資一蓋十年的工程根本不可行。
他更深的論點在於誘因:電力公司是成本加成組織,把施工外包出去,所以「整個生態系裡根本沒有夠強的誘因去壓低價格」。他拿 SpaceX 之前的發射產業來類比——那個產業「已經不再是一個市場,而是各方在自己的地盤上層層尋租的地方」。他還提醒,當年對 1970 年代選民的說帖,就是電費會變貴,而且沒有氣候理由可以抵銷。
「它是最乾淨的基載、最安全的基載,但不是最便宜的基載。你必須做到最便宜。」
Nolan 也點出一段常被遺忘的歷史裂痕:Ansel Adams 為核電拍攝宣傳照的那個年代,Sierra Club 內部對核電大致是分裂的,擁核一方主張減少消費並不現實,而且在土地利用與排放上,核電都優於燃煤、太陽能與風電。他說後來政治風向整個翻轉——核電如今享有跨黨派支援,拜登政府喊出 2050 年美國產量增至三倍,川普政府則喊到四倍。
談到競爭,他對電池成本曲線持懷疑態度,並點名太陽同步軌道上的太空太陽能,是唯一真有可能在資料中心市場勝出的替代方案。回到地面,他認為核電會贏,因為資料中心需要五個九(99.999%)的可靠性與基載供電。
General Matter 在帕迪尤卡動工,時鐘對準 2028 年
公司成立於 2023 年底,目前 200 多人,總部設在洛杉磯負責工程,設施則蓋在肯塔基州西部的帕迪尤卡——那裡是美國最後一座濃縮廠的舊址,該廠 2013 年關閉,當年用的是氣體擴散法。Nolan 說選址花了一年多,遍及十多個州、超過 1,000 塊地,最後勝出的關鍵是社群支援與在地人才,再加上 DOE 場址的好處:共用服務、既有保全,以及一塊已完成詳盡環境調查的 100 英畝土地,可縮短許可作業。
公司在這次訪談前的那一週(依發布日期推算,是 2026 年 10 月下旬)向 NRC 遞出執照申請。它拿下 9 億美元的 DOE 產能建置補助——這筆錢在拜登政府時期競標、2026 年初由川普政府核定——大幅抵掉了第一座設施的成本。
Nolan 不願透露濃縮技術,只說會在 2027 年上半年公開,而且不是帕迪尤卡舊廠用的氣體擴散法。他列出五種經典技術(氣體擴散、氣體離心、氣動法、水溶液法、雷射法),並指出自 1950、60 年代以來,濃縮技術就沒有再進入公共領域。
他的成本論述靠三根槓桿,不是兩根:規模經濟、設計簡化,以及「幾十年來沒人吃到的技術進步」——因為任何一家既有業者(俄羅斯、中國,或兩家共用同一技術的歐洲公司)上一次從白紙開始重新設計,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
至於時程,他斬釘截鐵地說十年末是公司一定會達到的日期,不是馬斯克式的願景,但也承認內部時程更緊。他認真討論了「一路綠燈開到 Malibu」的哲學——也就是假設每個路口都是綠燈來做規劃——稱之為找出限制條件與瓶頸的工具,但也點出三種失敗模式:白費力氣、為了搶幾天而做出錯誤的架構決策,以及拿一個不可能的計畫當基準、導致績效難以判斷。
成本加成,是航太與核電停滯的共同病根
Nolan 在 Boeing 一個成本加成軍事專案實習時,見識到誘因結構錯得離譜:「投入專案的人越來越多,但就是感覺不到我們有比較快。」在 SpaceX 時公司還不到 50 人,他一個月內就高度確信它會贏,儘管規模最多隻有既有業者的千分之一——靠的純粹是執行速度。他替成本加成辯護,認為在成本確實難以預估的戰時,它是合用工具,但不該成為常態結構。
他把這個模式拉高成一個更大的命題:產業一旦失去向下壓成本的力量就會停滯,而大公司的解方,是持續接下一個「接近生死存亡」的新專案。他點名 SpaceX、Anduril 與 General Matter 都是「找到停滯、然後攻擊它」的例子——但也提醒,這幾家相隔大約十年,而且每個機會都是靠深入該領域才找到,不是靠模式比對。
General Matter 在施工上照抄 Tesla 的打法:自建 EPC(工程、採購、施工)團隊,擁有自己的總承包商、採購與工程能力,而不是把工程外包。Nolan 說,對美國企業而言,難且尚未被充分驗證的是規模化製造,而不是核心技術或執照審查——而 General Matter 本質上就是一家製造業公司。他指出,這座設施不涉及核反應,甚至不涉及化學反應,只是氣體分離;團隊多數人不是核子科學家,核子科學家主要用在安全分析。
Founders Fund 真正的篩子是一個極小的交集,不是什麼教條
在 Nolan 的說明裡,Founders Fund 之所以能長出這類公司,關鍵與其說是某套信條,不如說是選人與極高的啟動門檻。這家基金僱用的人是想當投資人的人,不是待命的創業者,所以它不會有系統地自己孵公司。對他來說,要動手創業得有三個條件同時成立:這件事必須極其重要;不能有別人在做(這也是 Anduril 與 General Matter 都歷經漫長尋找的原因);而且他自己的技能組合必須能實質提高勝率。他說「那個交集小得不得了」,所以要離開投資界的啟動門檻非常高。
他自稱在 Founders Fund 十年學到的一課是「避開競爭」——只要你做的事夠重要、沒別人在做、而你又能做得比誰都好,競爭自然就不會找上門。通往 General Matter 的路,起點是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野心:到底是什麼卡住了核能產業?他的答案——燃料——正是 2023 年那些反應爐公司親口告訴他的診斷。
值得觀察的重點
近期的考驗是三條工作線並行推進的執行力——NRC 執照審查(2026 年 10 月下旬已遞件)、帕迪尤卡的施工,以及分離裝置的製造——全部對準 2030 年前首批交貨與 2028 年 1 月 1 日的進口禁令。整件事還懸著兩個未解的問題。第一,General Matter 將於 2027 年上半年揭曉的未公開技術,是否真能帶來 Nolan 所稱、足以對抗俄羅斯、中國與歐洲既有業者的成本優勢;他自己也承認,市場不會獎勵一個只是「打平」的挑戰者。第二,需求是否會準時出現:Nolan 自己說,今天簽約的量大多來自現有機隊,SMR「目前還是個小市場」,而資料中心究竟該用 GW 級還是 SMR,是最大的未定之數。本集隱含的賭注是:能解決燃料瓶頸的公司,可以成為核供應鏈裡的 SpaceX——而 Nolan 自己對既有業者為何停滯的分析,日後也將成為衡量他自己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