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造了 1 兆美元帝國,然後免費送人。
他打造了 1 兆美元帝國,然後免費送人。
Tim Berners-Lee 在 1993 年選擇將全球資訊網釋出到公共領域,這套系統是在 NeXT 機器上打造出來的;免費的開放標準因此擊敗 Gopher,也讓他成為全球資訊網的守護者,而非兆萬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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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 Berners-Lee 在 1993 年把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無償釋出,而 Dagogo Altraide 在這一集 Cold Fusion 裡主張:正是這個決定——而非任何技術突破——讓網頁最終擊敗所有競爭對手,也讓他如今身價大約 5,000 萬美元,而不是數千億美元。這支 25 分鐘的敘事影片,大部分篇幅放在網頁誕生前的網際網路、在 CERN 那場為期兩個月、催生出第一款瀏覽器與伺服器的瘋狂寫程式衝刺,以及隨後掀起的商業化浪潮;「拒絕成為兆元富豪」這個框架是全片主軸,但真正被論證的地方主要集中在接近片尾的兩段,由 Berners-Lee 親口說明:一旦對網頁收費,它就會被扼殺。
Cold Fusion 主持人 Altraide 以已出版的歷史資料與檔案片段拼出這段故事——1989 年的 CompuServe 廣告、1980 年代 Ted Nelson 的訪談、1988 年 Steve Jobs 示範 NeXT Cube,以及他本人與 Berners-Lee 的對談。讀者看完應該能清楚分辨網際網路與網頁的差別、Berners-Lee 寫下的三項規格、一臺商業上徹底失敗的 Steve Jobs 電腦在網頁誕生過程中扮演的具體角色,以及那個仍未解的問題:開放網頁能否在平臺時代與 AI 搜尋的夾擊下存活。
網頁問世前,網際網路已存在 20 年,缺的那一塊是導覽
Altraide 的核心技術論點是:網頁不是網路,而是一層介面;網際網路早期普及緩慢,跟成本、法規或硬體不成熟都無關。網際網路始於 1969 年的 ARPANET,由美國軍方出資的網路,1970、1980 年代持續擴張,但基本上只對學術圈與軍方開放。想在上頭找東西,使用者必須知道檔案放在哪一臺機器、直接撥接進去,連上之後還得講那臺機器自己的語言。用 Altraide 的話說,網際網路是「一片沒有橋梁的群島之海」。
網頁用三項規格解決了這個問題,讓每臺機器有了共同語言:
| 發明 | 功能 |
|---|---|
| HTML | 告訴電腦如何排版一個頁面,以及如何把某個詞變成可點選的連結 |
| HTTP | 讓一臺電腦在使用者點選的瞬間,從另一臺電腦取回檔案的規則 |
| URL | 為每個頁面指定唯一位置的位址系統 |
兩個設計細節撐起了故事的質感。網址裡的雙斜線其實沒有任何功能——Berners-Lee 後來說,他當時只是覺得看起來比較酷。超連結的藍色則是隨機挑的,但事後證明是神來一筆,因為連色盲使用者都能分辨藍色。
網頁出現之前,一般使用者是靠電子佈告欄系統(BBS)連上網路:由玩家自營的站臺,一臺電腦當伺服器,其他人撥接進來貼文、交換檔案。Altraide 把每個 BBS 視為網站的雛形,每個電話號碼則是 URL 的前身。由於長途電話費昂貴,這些社群都是地方性的,成員會實際碰面——片中收錄了幾位使用者受訪,他們娶了在 BBS 上認識的另一半。Altraide 把這連結到他先前的「孤獨流行病」一集,提到某個站友陷入困境時,半個站的人可能帶著食物和飲料出現在他家門口。問題在於:每個 BBS 都是自己的一座島,彼此無法互通,而且想上線還得具備扎實的技術知識。
Berners-Lee 的提案被打了兩次回票,直到主管給他一點空間
Berners-Lee 1955 年生於倫敦——與 Steve Jobs、Bill Gates 同年——父母都是數學家,兩人是在開發 Ferranti Mark 1(史上第一臺量產販售的電腦)時相識。他 1976 年進牛津讀物理,因駭進校內電腦而被停用大學電腦,索性用一臺舊電視機自己拼出一臺機器。1980 年他在 CERN 的六個月顧問合約期間,寫出一套名為 Inquire 的個人連結程式;程式很粗糙,最後不了了之,但那個點子留了下來。
1984 年他回到 CERN,進入資料與檔案部門,負責撰寫擷取原子對撞數位影像的程式。到 1989 年 3 月,他寫出一份 12 頁的檔案,標題是〈資訊管理:一份提案〉,描述把頁面檔案上傳到網際網路、再用超連結彼此串接,並以 URL 告訴每個連結該通往何處。他的舊主管回憶:「我們之中,恐怕沒有幾個人搞得懂他在講什麼。」提案就此無人聞問。1990 年 11 月,在比利時系統工程師 Robert Cailliau 這個最重要的盟友協助下,Berners-Lee 正式提出名為 World Wide Web 的超文字計畫,檔案將透過稱為瀏覽器的軟體來瀏覽。他的主管 Mike Sendall 讀完後,在紙頁頂端草草寫下三個字:「含糊,但令人興奮。」這不算點頭答應,卻替他換來了可以繼續鑽研這個點子的時間餘裕。
更早有兩位思想家想到了正確的概念,卻做不出來。Ted Nelson 在 1960 年代構思 Xanadu 計畫——在一段 1980 年代的影片裡,他描述這樣一座圖書館:任何電腦上發表的任何內容,都能在幾秒內被取用,數百萬人可同時發表與註記——但他始終不是寫程式的人,計畫就此停擺。二戰期間主導美國科研的 Vannevar Bush,則在 1945 年的文章〈如我們所思〉中描述了 Memex:一臺儲存個人書籍與筆記的機器,能讓人在相互連結的聯想路徑之間跳躍。Altraide 指出,這篇文章今日讀來像是 AI 與網頁的混合體,但 1945 年的技術根本辦不到。
一臺商業上失敗的 Steve Jobs 電腦,打造並架起了史上第一個網站
全片最離奇的因果連結,要繞經 NeXT Cube。Jobs 被逐出 Apple 後創辦 NeXT,1988 年親自示範 Cube,深信這就是運算的未來。它在市場上慘敗,只賣出幾萬臺——但其中一臺在 1990 年送到 CERN 測試,最後落到 Berners-Lee 的桌上。它的作業系統 NeXTSTEP 提供物件導向的程式開發工具、函式庫,以及整合式的介面建構器,讓視覺化程式設計在 1980 年代末顯得格外容易;Jobs 自己的示範裡,拉一個滑桿就能運作,完全不用產生任何程式碼。
靠著這些工具,Berners-Lee 一個人坐在鍵盤前,以兩個月的瘋狂衝刺設計並寫出第一款網頁瀏覽器與編輯器。1990 年底,史上第一個網站與執行它的 NeXT 伺服器正式上線。Berners-Lee 在機器上貼了一張警告紙條:「這是伺服器。請勿關機。」要是有人把它關掉,整個網頁就會從此消失。
1991 年 8 月 6 日對外公開,沒有任何公告。那個頁面只是說明網頁是什麼、該怎麼用,而且至今仍線上上。大約一年之內,CERN 以外幾乎無人察覺;後來加州一間物理實驗室連了上來,接著又多幾家,然後就靠口耳相傳擴散開來。
讓網頁勝出的是把程式碼送出去,而不是慈善
1993 年 4 月 30 日,CERN 把網頁的原始碼釋出到公共領域,免費、永久。接下來的成長數字,是全片證明這個決定效果最有力的證據:1993 年底已有超過 500 臺網頁伺服器,網頁承載約 1% 的網際網路流量;到 1994 年底,伺服器達 1 萬臺、使用者達 1,000 萬人。Berners-Lee 同年離開 CERN 前往 MIT,創立全球資訊網協會(W3C),主導網頁未來的發展方向。
Altraide 主張,免費釋出是策略上的必要,而不只是慷慨。對手系統 Gopher 由明尼蘇達大學開發,早期是更受歡迎的網際網路導覽方式。1993 年校方宣佈對商業使用者收取授權費;反彈立刻湧現,開發者紛紛棄用,連它自己的創造者之一後來都說,那個授權決定「在社會層面上把它殺死了」。Berners-Lee 本人在 2025 年《衛報》投書中的說法,把同樣的邏輯講得更明白:
「要讓網頁上什麼都有,就必須每個人都能用、而且都想用。這已經是很高的門檻了。我不可能再要求他們每次搜尋、每次上傳都得付費,才能成功。所以,它必須免費。」
被直接問到為何白白送出時,他告訴記者:「如果我沒有免費釋出,這件事根本不會發生。我當時是在要求所有人把東西放上網頁,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請求。你總不能又說,每次點選還要付我兩分錢。」至於自己為何不富有:「我的重心一直放在網頁本身,放在確保我領導那個由各家企業組成、共同打造網頁的產業聯盟。因為你必須是中立的一方,所以我當時為 MIT 工作,薪水還算合理,但不會讓你變成億萬富豪。」
瀏覽器把網頁變成消費性產品,錢則流向上一層
網頁的頭兩年很醜:純文字、沒有圖片,而且跑在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的系統上。1993 年,伊利諾大學的學生推出 Mosaic,改變了這道大門——免費、可在一般 Windows PC 上執行,而且文字旁邊就能顯示圖片。那一整年,網頁流量成長超過 341,000%。Mosaic 的創造者 Marc Andreessen 搬到加州,共同創辦 Netscape,1995 年 8 月上市,首日收盤價突破 58 美元,讓一家成立才 16 個月、尚未獲利的公司市值達到 30 億美元。
那一天等於為達康熱潮鳴槍起跑。Altraide 明確把它類比到 AI:資金瘋狂湧入任何掛著達康名號的東西,即使根本沒有賺錢的方法,而 Berners-Lee 只能在一旁看著,Altraide 想像他當時的心情是「著迷與驚恐交織」。泡沫在 2000 年破裂,許多公司灰飛煙滅,但倖存者成了全球最有價值的企業——每一家都建立在一位低調英國人免費送出的發明之上。
財富落差是全片最醒目的數字。片中引述的經濟學家認為,如果 Berners-Lee 為這三項發明申請專利,對每個網站、瀏覽器、伺服器收取過路費,他可能賺進數千億美元,甚至上看一兆。他的身價估計約 5,000 萬美元。同年出生的 Bill Gates,身價約 1,500 億美元。Berners-Lee 從頭到尾沒打算申請任何專利。
timeline
title 從 ARPANET 到平臺化的網頁
1969 : ARPANET 上線,由美國軍方出資的網路
1980 : Berners-Lee 在 CERN 六個月合約期間寫出 Inquire
1984 : 回到 CERN,進入資料與檔案部門
1989 : 寫下〈資訊管理:一份提案〉
1990 : NeXT Cube 送達 CERN,第一款瀏覽器與伺服器問世
1991 : 8 月 6 日發布史上第一個網站
1993 : CERN 於 4 月 30 日將程式碼釋出至公共領域
1993 : Mosaic 推出,網頁流量成長 341,000%
1994 : 1 萬臺伺服器、1,000 萬使用者,W3C 於 MIT 成立
1995 : Netscape 上市首日收盤突破 58 美元
2000 : 達康泡沫破裂
股權換成了聲望,而守護者的角色仍在持續
Berners-Lee 換到的不是股權,而是機構地位。2004 年,伊莉莎白二世冊封他為爵士,同年他獲頒千禧科技獎,這個獎有時被稱為工程界的諾貝爾獎。他 1994 年在 MIT 設立的協會至今仍在運作,制定開放、免權利金的標準,所有瀏覽器都遵循——這就是為什麼同一個頁面在 Chrome 和 Safari 上看起來一模一樣。Altraide 形容他等於是自己任命自己,當上了網頁的守護者。
他 2025 年的回憶錄《This Is for Everyone》坦承,網頁已不再真正免費,至少不是全部。基礎仍然開放,但大多數人是透過少數幾家巨型平臺連上網路,這些平臺蒐集他們的資料、決定他們看到什麼。Berners-Lee 早年那個開放網頁的願景,被社群媒體與演算法取代,他如今主張大型科技公司正威脅線上世界的自由。他目前的專案 Solid,目標是把資料的控制權還給每個人。
他早就預見了這種失靈模式。在一段 1997 年的影片裡,他預言了同溫層:使用者可以找到無數符合自己特定觀點的網站,把通訊往來過濾到只剩意見相同的人,最後陷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文化坑洞」,與洞外的人唯一的溝通方式,就只剩下開槍。
開放網頁面臨兩大現實威脅:AI 代理與 Google Zero
Altraide 以一個未解的張力收尾,而不是給出答案。AI 代理如今可以「肆無忌憚地駭入」,而另一方面,Google 的 AI 摘要直接回答查詢,斷了那些提供內容餵養它的網站的生路。若趨勢持續,人類將不再生產網頁內容,因為沒有流量來回報——Altraide 把這個惡性迴圈稱為 Google Zero。他沒有提出解方,只表明立場:網頁值得修補,而不是被取代。
片尾丟給聽眾的問題,正是這段歷史本身提出的問題:如果早知網頁會變成今天的模樣,1990 年的你還會把它免費送出去嗎?而 Berners-Lee 那個自由開放網頁的願景,面對一座座封閉花園與資料收割,還有一搏的機會嗎?
值得帶走的總結是:網頁的稱霸與 Berners-Lee 的有限財富,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Gopher 的授權決定就是一場天然實驗:對取用收費,殺死了一個原本更受歡迎的系統;免費散佈則讓網頁無所不在,並把所有價值推向上一層——瀏覽器、搜尋、市集、平臺——也就是如今兆元企業盤踞的地方。這套安排能否挺過 AI 中介的搜尋,就是本集留給聽眾的開放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