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單一性正式終結:專訪 Ruby Thelot
文化單一性正式終結:專訪 Ruby Thelot
Ruby Thelot 認為文化正碎裂成各個利基市場;他引用注意力榜單人數持平、回訪人數下滑與系列電影崛起的資料,結論是多元文化生態勝過已然消逝的單一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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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研究講師兼研究者 Ruby Thelot 主張,文化單一化(monoculture)的時代已經結束;看似停滯的現象,其實是分裂成「多元文化」(poly-cultural)地景——新奇事物不再出現在主流大街,而是在邊緣存活。本集標題誇大了其中一條線索:整小時大多花在三段資料驅動的深入分析——「大小孩」(kidult)與 Disney 成人現象、同人小說典藏庫 AO3 連續數週的斷線,以及一份 Wikipedia 關注度資料分析,顯示名人的文化黏著度已然崩落——單一文化與多元文化之爭,則留到結尾才做綜合論述。
Thelot 的方法是拿網路上瘋傳的文化主張去對照可得資料,而且他會明講哪些數字他無法核實。以下簡報保留他的數字、他點名的資料來源(Kyle Chayka 的《Filterworld》、W. David Marx 的《Blank Space》、資料科學家 Lauren Leake 在《紐約時報》的報導),以及他的但書,包括他如何拆解三則廣為流傳的 Disney 成人統計。
名人 fame 的保鮮期變短了,但整體關注度並未縮水
Thelot 的核心實證發現是:能佔據文化注意力的人數幾乎沒變,但個別名人名氣的持久度已大幅下滑。他以 11 年的英文 Wikipedia 頁面瀏覽量(2015–2026)作為代理指標,發現最受關注者的「有效人數」在 2015 年是 275 人、2026 年是 267 人——基本上持平。真正崩落的是留存率:每月前 1,000 名榜單中回鍋人物的佔比從 49% 掉到 34%,而如今停留在榜上的中位數只有一個月。
新進者 20–24 個月後仍留在榜上的比例,在 2017 年之後大約腰斬,2020 年疫情期間略微回升,2021 年解封後再度下滑。Thelot 說,2026 年新竄紅的人兩年後仍在前 1,000 名的機率大約是 5.8%。
| 指標(Wikipedia 前 1,000 名代理) | 2015 | 2026 |
|---|---|---|
| 關注度持有者的有效人數 | 275 | 267 |
| 回鍋人物佔比 | 49% | 34% |
| 榜上停留中位數 | — | 1 個月 |
| 新進者撐滿 20–24 個月 | 約 11–12%(2016) | 5.8% |
追蹤的約 11,000 人中,只有 228 人待了五年以上——約 2%。有一人出現在 134 個月中的 122 個月:Kim Kardashian,Thelot 稱她是文化黏著力的代表性案例。他把整體下滑歸因於文化來源的倍增——政治人物佔據的關注度從 58% 降到 44%,名人 8%、運動員 7%、創作者 7%——觀眾透過串流平臺消化政治,名人則要與微型創作者競爭。
全美冠軍單曲,文化菁英卻沒聽過
Thelot 開場先講一項他在課堂上做的測試,題目叫「為什麼沒有新的美學了?」,聽眾是 Nike 等品牌與代理商的內容策略人員。他要全場說出全美排名第一的歌曲。答案是 Ella Langley 的〈Choosin' Texas〉,他說這首歌在 Billboard 榜首待了 20 週——是創作歌手最長紀錄,超越 Whitney Houston 與 Mariah Carey——之後才被 Taylor Swift 拉下冠軍。他的聽眾大多沒聽過。
他的解釋是結構性的,而非品味失靈。前 100 名歌曲佔 Spotify 總串流量的比重,從 2016 年的 10% 掉到 2024 年的 3.8%;前 10 名的佔比則從 0.8% 腰斬到 0.4%。最紅的歌已不再代表收聽的主流切片,因此貨真價實的冠軍單曲,可能就從那些自行篩選資訊流的人眼皮底下溜過。Thelot 指出,這首歌 2025 年發行、2026 年爆紅,TikTok 推了一把;火車和公車上的「普通人」都知道,而「知識菁英」往往不知道。
「我們在單一文化裡失去的,會在個人的好奇心、個人的文化探索裡賺回來。我們在文化共同基礎上失去的……會在創造更多文化多樣性上賺回來。」
成人買玩具的比例創新高,但 Disney 成人的數字站不住腳
Thelot 把有充分文獻佐證的趨勢(成人買玩具)與未經證實的說法(Disney 樂園中無子女成人的佔比)分開處理。他明確撤回三則流傳中的統計:其一,42% 的 Disney 遊客是無子女成人(2025 年 8 月從某播客瘋傳,來源查不到);其二,2023 年一名不具名的前 Disney 高層轉述的 40–50%;其三,2021 年 Bob Chapek 確實說過半數 Disney+ 訂戶來自沒有小孩的家庭——但那講的是串流,不是樂園。Disney 從未公佈樂園遊客中無子女成人的比例。
目前最好的代理資料既舊又間接:2018 年 Visit Orlando 與 Streetlight Data 顯示,71% 的 Orlando 遊客沒有 18 歲以下小孩(但 Orlando 還有非 Disney 的景點);2017 年的手機定位資料顯示,Walt Disney World 遊客中有 36.7% 住在有小孩的家庭。Thelot 認為這些資料暗示成人佔比很高,但強調它們只是估計值,而且那些會扮裝、在網路上高度活躍的 Disney 成人,相對於實際入園人流很可能被過度放大。
相較之下,玩具資料扎實得多,來源包括 Circana、Retail Dive、Lego Group、Pop Mart 與 Disney:
| 玩具市場指標 | 數字 |
|---|---|
| 整體玩具市場年增率 | 70% |
| 賣給 18 歲以上成人的玩具成長率 | 25% |
| 2026 上半年新增玩具消費中青少年/成人佔比 | 60% |
| 2025 年第一季美國成人玩具支出 | 18 億美元 |
| 過去一年曾為自己買玩具的美國成人 | 40% |
| 2025 年 Pokémon 卡牌美國銷售額 | 25 億美元(成長 87%) |
| Lego 市場成長率 | 21% |
| Pop Mart 2025 年成長率 | 185% |
Thelot 的因果理論是經濟性的:當買房、生小孩這類人生里程碑變得遙不可及,可支配所得就轉向興趣導向的消費——Disney 郵輪、Gucci 與 Coperni 的 Disney 聯名系列(Coperni 在 Disneyland 發表 2025 春夏系列;Gucci 也出過 Disney 聯名)、Labubu 及其後繼角色如 Twinkle Twinkle、Jellycat、Smiski,以及 Lego Botanicals。他也點出週期性:Labubu 的銷售自去年以來下滑,而 Pop Mart 則輪番推出新角色。
AO3 斷線,暴露文化有多依賴志工禮物經濟
由 Organization for Transformative Works(OTW)營運的同人小說典藏庫 Archive of Our Own,在本集播出前幾天離線;Thelot 說事故檢討報告尚未出爐,停機時間可能長達二到四週,前一週 TechCrunch 已有報導。他把這次斷線當成一場測試:有多少文化,是跑在沒有人商業持有的基礎設施上。
根據 Thelot 的說法,AO3 的規模是:註冊使用者超過 1,100 萬(2026 年)、收錄同人作品超過 1,800 萬件(上線時僅 7,000 件)、83,000 個同人圈(fandom),營運超過 17 年。它不刊廣告、不收投資人,靠捐款運作,由超過 1,000 名志工支撐,2026 年預算接近 100 萬美元,主要用於維護,董事會由捐款會員選出。它曾以最佳相關作品拿下 2019 年雨果獎。
它的組織模式是人工作成的通俗分類法(folksonomy),而非演算法:寫手自由下標,約 400 名志工「標籤管理員」(tag wrangler,2022 年數字)負責把同義詞併入上位標籤。Thelot 引用一篇《Bulletin》關於標籤管理的論文,作為「不靠推薦演算法也能管理規模」的案例。
商業管道的影響,比「小眾孤島」的名聲大得多。同人小說已成為通往暢銷作家的重要路徑:Ali Hazelwood 的《The Love Hypothesis》原本是 Reylo 同人(正改編成電影);Thea Guanzon 的《The Hurricane Wars》(2023)亦然;一篇 Dramione 同人成了 Julie Soto 的小說;《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則源自 Twilight 同人。Thelot 稱 AO3 可能是過去二十年「人類寫作最大的合集之一」。
系列 IP 與演算法把中間推向平均值,長尾卻仍觸手可及
Thelot 認為兩個主張同時成立:演算法與產業整併確實壓平了文化中心,而網路也讓極其龐大的長尾變得可觸及。他引用 Lauren Leake 在《紐約時報》的資料包導,發現倫敦主要商圈重複出現連鎖店、熱門歌曲的用詞多樣性下滑,並把它與 Kyle Chayka 的《Filterworld》(歸咎演算法)、W. David Marx 的《Blank Space》(歸咎商業化扼殺新奇)並置討論。
系列 IP 的資料支援「壓平」論:1995 到 2025 年,前 50 大電影中的原創劇本從 36% 降到 10%,系列作品從 37% 升到 69%,原創電影平均票房從約 3,300 萬美元掉到約 600 萬美元。去年前 50 大電影中有 36 部是系列作,1995 年只有 21 部;52 部大規模上映作品屬於既有系列(系列作佔大規模上映的比重從約 20% 升到 25%)。近五年的音樂串流佔比則從 49% 降到 43%。
他的反駁著眼於能動性與搜尋。新奇事物已離開主流大街——他的例子是 Dalston 的餐廳 Planque,搭地鐵可到,透過 Instagram 和電子報就能找到。他主張,責任在觀眾身上:要主動使用 Explore 頁面、Bandcamp 這類工具,而不是接受預設的播放佇列。
flowchart TD
A["演算法資訊流與系列 IP"] --> B["文化中心向平均值收斂"]
B --> C["熱門歌曲佔串流比重縮小"]
B --> D["名人黏著度下滑,中位數 1 個月"]
E["搜尋、標籤、電子報、小眾平臺"] --> F["長尾仍可觸及"]
F --> G["AO3、Bandcamp、Dalston 餐廳、Substack"]
C --> H["冠軍單曲可能連菁英都沒聽過"]
D --> H
Molly Soda 的長時網路藝術說明:介面本身也是作品
在田野筆記中,Thelot 描述他在 MoMA 看的一場約 90 分鐘的 Molly Soda 作品放映,他帶著數位文化課的學生一起去。Soda 被歸在後網路藝術家之列,同輩包括 Jon Rafman、Daniel Keller、Parker Ito、Joshua Citarella 與 Amalia Ulman;她的平臺是 YouTube 和 Tumblr,創作跨度 10–15 年。
Thelot 的分析重點在方法論:由於作品內嵌了舊版網站介面與桌機畫面,同一支影片現在看,讀法已與當年不同。研究網路媒體的人必須把介面視為研究物件的一部分,因為介面會消失,也會改變內容被體驗的方式。他推薦她的作品,作為網路被拿來私用——道歉、哭泣、戀愛、心碎——的範例,並指出大部分作品在 Vimeo 與 YouTube 上都看得到。
代價是凝聚力換多樣性,而 Thelot 選多樣性
Thelot 最後直接把取捨講明:單一文化提供共同的參照點(大家看同樣的頻道、聽同樣的廣播),失去它,就代表你在派對上放〈Choosin' Texas〉時,不能假設大家都認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多元巖層」(poly-lithic)地景,1,100 萬到 1,800 萬人可以在 83,000 個同人圈裡各擁其所。他說這才是他想住的世界,但也承認共同理解的流失是真的。
值得持續追蹤的未解張力是:他記錄到的碎片化,究竟是穩定的,還是會自我修正。他自己的資料兩面都通:電影對系列 IP 的依賴與原創性下滑,顯示中心正在收窄,即使長尾在變寬;AO3 斷線則顯示,一些產能最高的文化基礎設施是志工在跑,而且很脆弱。他留下未答的預測是:哪些童年懷舊品類會跟著玩具一起走進成人消費——也就是催生 Labubu 週期與 Pokémon 卡牌熱潮的同一套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