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 生成假《紐約客》漫畫並偽造真實漫畫家署名

在天使之門，黛莉·帕頓身著閃耀長裙，手挽蒂姆·柯瑞，柯瑞打扮成《怪形》裡的弗蘭克·N·弗特博士。黛莉對站在天堂接待臺的上帝說：「我知道我選對了伴侶。」

這就是在傳奇藝人八月底去世後幾天在 Twitter 上走紅的卡通的前提。該卡通的一條推文獲得 25,000 個讚，其他版本的影像則在 Facebook、Instagram 和 Bluesky 上流傳。

卡通右下角寫著筆名「BLOPER」，是《紐約客》漫畫家Brendan Loper的簽名。但 Loper 並未繪製此卡通，也未簽名。它是由 ChatGPT 生成，並由一位黛莉·帕頓粉絲首次釋出到 Facebook。她在貼文的評論區寫道，她只是請 ChatGPT 做「一幅紐約客風格的卡通」。

「有人寫信給我，問這幅卡通是不是我的作品，」Loper 告訴我。最先收到的是他雙胞胎兄弟發來的簡訊，兄弟的朋友看到這幅 AI 生成的影像。之後陌生人透過電子郵件和社群媒體私訊跟進。『這真是太超現實了，』他說。

這並非 ChatGPT 第一次複製 Loper 的簽名。五月時，一位陌生人透過 Instagram 聯絡 Loper，警告他自己的筆名出現在聊天機器人的輸出影像中。暑期，Loper 在一個關於 ChatGPT 的Reddit 論壇上發現更多例子，論壇使用者發布了類似的紐約客風格卡通。

Loper 已經知道他的作品「已經流出，被用於所有這種 AI 訓練」，他說。但一個偽造他簽名的影像生成器更具個人性。「我不是一個保護領土的人，但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這讓我感到極度侵犯了我的人格。」

如今，卡通簽名不僅僅是署名。在卡通經常被剝離原始語境，在部落格和社群媒體上未經適當授權流傳的時代，它們也可作為將插圖與原創者聯絡的水印。

「對我來說，簽名就是真偽證明。我只會把它放在我認為需要被認定為「我的手筆」的網路作品上，」Loper 告訴我。 「如果我把名字加上去，那就正式、屬於我。它真的就是品牌，代表我創造的印記。」

Loper 並非唯一一位其簽名被 ChatGPT 複製的《紐約客》漫畫家。在同一個線上論壇中，有數十張影像使用了其他知名貢獻者的簽名，包括Harry Bliss、Emily Flake、Joe Dator、Pat Byrnes、Peter Vey 和 Jason Adam Katzenstein。在我自己的測試中，ChatGPT 生成了帶有一些該雜誌最具代表性漫畫家的簽名的卡通，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包括George Booth、Liza Donnelly、Ellis Rosen 和 Saul Steinberg。總共，我記錄了超過 15 位《紐約客》漫畫家，他們的簽名被 OpenAI 的影像生成器未經許可或報酬使用。

“我們相信創造力的未來將本質上是人類主導的，我們的重點是打造能夠賦能人類創造力與創作者的工具，”OpenAI 發言人在一份宣告中表示。 “我們非常感謝社群指出模型的錯誤與意外行為，以便我們能夠處理它們。”

在我向 OpenAI 報告此問題後，ChatGPT 在我要求生成《紐約客》風格漫畫時開始輸出一條新訊息：「此提示可能違反我們關於與第三方內容相似度的安全規範。」儘管如此，至本報導發布時，它仍繼續為部分通用漫畫簽名，使用真實《紐約客》漫畫家的名字。

在我的測試中，ChatGPT 經常生成帶有 101 年歷史雜誌風格特徵的漫畫：黑白、單幅插圖、背景簡潔、線條乾淨、帶有諷刺性說明——或至少是其近似版本。ChatGPT 的部分結尾文字並不通順。

並非所有圖片都有簽名，有些甚至使用了胡亂拼湊的筆名。但出現的簽名大多是該雜誌真實投稿者的名字，包括像Warren Miller這樣在 1960 年代出版的老牌漫畫家。

“我可以在其中看到我的作品 DNA，但它仍然不像我畫的東西，”2008 年起擔任《紐約客》投稿者的 Emily Flake 表示。多張 ChatGPT 生成的漫畫線上上簽名為她的筆名 “e. flake”。 “這有點像看到遠親。”

角色姿勢與陰影帶有 Flake 視覺風格的回響，但她表示整體而言更像是多位漫畫家風格的混合。每個簽名雖然毫無疑問是她的。 “這就像有人把我說過的話歸於我。”

_左:_ ChatGPT 生成並以Emily Flake 的簽名簽署的漫畫，於六月釋出於Reddit 版面。_右:_ 真正的 Emily Flake 漫畫，於 2026 年 8 月 20 日在《紐約客》發表，並通過The Cartoon Bank 授權。

_上:_ ChatGPT 生成並以Emily Flake 的簽名簽署的漫畫，於六月釋出於Reddit 版面。_下:_ 真正的 Emily Flake 漫畫，於 2026 年 8 月 20 日在《紐約客》發表，並通過The Cartoon Bank 授權。

2024 年，Condé Nast（《紐約客》的母公司）與 OpenAI 簽訂多年期授權協議，允許其在產品中使用大量出版商內容。協議條款未公開，但《紐約客》發言人告訴我，Condé Nast 從未授權 LLM 開發者使用其漫畫進行模型訓練。部分 ChatGPT 創作在漫畫旁重現《紐約客》標誌；發言人表示，這在任何 LLM 合約中亦不被允許。

OpenAI 拒絕回答我關於其模型在訓練過程中如何可能吸收《紐約客》檔案簽名的問題。

即使 Condé Nast 想要將漫畫授權給 OpenAI，The New Yorker 的標準漫畫家合約也幾乎沒有空間。雜誌的兩位漫畫編輯與一群自由職業者合作，這些自由職業者以預估方式提交作品，只有被選中出版時才會收到報酬。我審查了幾份為 New Yorker 參與漫畫家所制定的範本合約，均未允許用於 AI 訓練授權。雖然 The New Yorker 有權先釋出委託漫畫，但這不是「受僱創作」安排，漫畫家仍保留其版權。

那麼 OpenAI 的模型是怎麼學到那些簽名的？可能是從網路上抓取的。上個月公佈的《紐約時報》訴 OpenAI 進行中的法庭檔案顯示，OpenAI 在開發 ChatGPT 時明知地繞過了出版商的付費牆。未經刪除的 Microsoft 內部備忘錄將 ChatGPT 描述為「摧毀其供應鏈的產品」，並將用於訓練其底層 LLM 的資料稱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人力盜竊」。

在另一份備忘錄中，當時 OpenAI 的政策主管 Jack Clark 寫道，「我們在 AI 與創意方面的工作將越來越多地導致我們創造取代定義社會「文化」的人們勞動的系統。」(Clark 之後共同創立了 Anthropic。)

我與本報採訪的許多漫畫家都表達了 Clark 的觀點。

「這是一個難以置信的模仿，像是對笑話的印象，」Jason Adam Katzenstein說，他自 2014 年以來一直在《紐約客》發表漫畫。 「但它並不在於真正好笑或好。重點是它試圖對勞動造成致命打擊。它試圖使個別漫畫家變得過時，因為我們會產生費用並佔用時間。」

Katzenstein 參與了 2024 年由美國最大出版作家專業組織作者公會（Authors Guild）成員對 Anthropic 提起的集體訴訟。Katzenstein 的漫畫被用於 Harper Collins 出版的一本選集，該選集被 盜版並被 Anthropic 用於訓練其 Claude 模型。

去年，一名法官裁定在作者作品上訓練 Claude 是合理使用，但 Anthropic 下載並儲存盜版書籍副本的決定構成大規模版權侵權。七月，聯邦法院批准了此案的和解，向作者和出版商支付 15 億美元，創下美國版權法史上的最高金額。

Katzenstein 視 ChatGPT 複製其簽名為不僅僅是侵犯智慧財產權；對他來說，這更像是虛假冒充。「[ChatGPT] 正在把我的名字附在我不支援或喜歡的作品上。這是垃圾，與我遇到的其他垃圾不同，這垃圾假裝是我。」

我與之交談的幾位漫畫家也將 ChatGPT 模仿他們插畫風格的能力與複製他們簽名區分開來。

「我有過人偷走我的信用卡，」Joe Dator說，他已在《紐約客》擔任投稿者 20 年。 「當他們偷走我的信用卡時，他們並沒有裝扮成我。」

_左:_ 一幅由 ChatGPT 生成並簽名為 Pat Byrnes’ 的漫畫。_右:_ 一幅真實的 Pat Byrnes 漫畫，來自 The New Yorker Collection，授權來源為 The Cartoon Bank。

_上:_ 一幅由 ChatGPT 生成並簽名為 Pat Byrnes’ 的漫畫。_下:_ 一幅真實的 Pat Byrnes 漫畫，來自 The New Yorker Collection，授權來源為 The Cartoon Bank。

美國智慧財產權判例尚未跟上 AI 影像生成器的興起，但法院也可能將這些問題視為獨立。舉例來說，任何版權侵權訴訟最可能取決於 ChatGPT 對每位漫畫家的特定繪畫風格的複製。

「[簽名] 是真實性的指示，但歸屬只是公平使用審查中的極小部分，」康奈爾法學院數位與資訊法教授 James Grimmelmann 表示。 他說，版權訴訟的主要法律挑戰在於 ChatGPT 在這些例子中通常不會複製任何特定漫畫；相反，它在模仿更一般的風格。

其他漫畫家已對開發 AI 影像生成器的公司提起版權訴訟。由插畫師 Sarah Anderson 主導的集體訴訟針對 Stability AI、Deviant Art 與 Midjourney，自 2023 年起在法庭上進行，但該起訴狀中並未提及簽名 在該訴狀中。

另外，Grimmelmann 表示《紐約客》漫畫家可能有理由提起「right of publicity」訴訟，這是一套以州為基礎的法律，保護個人免於未經授權使用其姓名或身份。 為此，必須證明 AI 生成的漫畫被用於商業目的，而非僅作為笑料或惡作劇。

雖然我未發現這些 AI 生成的漫畫正在被買賣，但有跡象顯示影像生成器已經取代了專業漫畫家的工作。

去年，《巴爾的摩時報》開除 Kevin Kallaugher，他曾在紙張上連續發表社論漫畫超過 30 年，並入圍普利策獎。並且今年早些時候，該報在意見版開始 定期發布AI 生成的漫畫。使用 OpenAI 的水印識別 工具快速檢查，顯示這些插圖是用 OpenAI 的產品創作的。

“[我們]譴責 AI 的使用，因其竊取藝術家之創作、濫用我們星球資源，以及對原創創意思考的威脅，”Marc Murphy，美國社論漫畫家協會主席，在上月釋出的公開信中寫道。“《巴爾的摩時報》並非美國報紙中唯一採取此種貶低方式者。”

《紐約客》尚未改變其出版 AI 生成漫畫的做法，儘管我交談的所有投稿者都表示，他們無法僅靠雜誌的委託收入維持生計。《紐約客》漫畫相當於名片，為該雜誌工作能為創作者開啟商業工作、書籍插圖及其他演出機會，這些共同構成生計。 他們表示，正是這些工作最受 AI 的威脅。

1998 年，Pat Byrnes 以筆名 “P.Byrnes” 在《紐約客》雜誌上發表了他的第一幅漫畫。此後，他以此筆名創造了長達數十年的職業生涯。自從他青少年時期開始畫漫畫以來，他始終在簽名末尾加上一個句點。

“這就像簽署一封信，”他說。“這是我的宣告——我的禮物，讓你接受或拒絕。”

在我發現的十幾幅以 Byrnes 名字簽名的 ChatGPT 漫畫中，每一幅都以句點結尾。

Andrew Deck 是 Nieman Lab 的 AI 專欄職員。想知道 AI 在你們新聞室的使用方式嗎？你可以透過 [email](mailto:andrew_deck@harvard.edu)、Bluesky 或 Signal (+1 203-841-6241) 聯絡 Andr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