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ther Cox Richardson:川普已是跛腳鴨,共和黨心知肚明
Heather Cox Richardson:川普已是跛腳鴨,共和黨心知肚明
歷史學家 Heather Cox Richardson 主張,共和黨作為一個傳統政黨已告瓦解;她將當前由財富集中、反壟斷與世代交替所驅動的政黨重組,比擬為 1850 年代的政黨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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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Letters from an American》電子報作者海瑟·考克斯·理查森(Heather Cox Richardson)主張,共和黨作為一個建制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個人為核心的 MAGA 運動;她認為當前這場政治重組,最像 1850 年代輝格黨與民主黨的崩解。在與主持人史考特·蓋洛威(Scott Galloway)對談的約一小時裡,兩人從 1850 年代的類比談起,延伸到驅動民粹怒氣的財富不平等(以資料中心為象徵)、預期將至的新一波反壟斷執法,以及伊隆·馬斯克與唐納·川普的行徑如何與美國公開宣示的外交政策背道而馳。本集標題所指的主題——共和黨的消失——確實是全場討論的主軸,但同時也分掉了不少時間給反壟斷、世代權力交替,以及尾聲關於社群媒體與民主的交流。
理查森是美國政治意識形態領域的教授與歷史學者,蓋洛威則是行銷學教授兼播客主持人,兩人同為學者,都慣以歷史疊影來解讀時事。讀者讀完應該能掌握理查森提出的具體歷史機制——「一無所知黨」(Know Nothings)如何轉向共和黨、1850 年代的選舉如何留下極端派、1974 至 1978 年如何催出一波進步立法——再加上蓋洛威提供的不平等與政治獻金具體資料,以及兩人對川普下臺與 JD·範斯(JD Vance)鞏固權力的明確預測。
1850 年代的類比講的是寡頭與共同體之爭,而非奴隸制度的道德問題
理查森的核心歷史論點是:南北戰爭真正回答的問題,不是道德意義上的人口奴役,而是政府究竟要保護少數特權者的財產,還是保護共同體的福祉。她引用《蓋茲堡演說》的「自由的新生」,以及菁英奴隸主明確的立場——即使 99% 的選民想要某件事,憲法也不允許政府去做保護財產以外的任何事。她認為,林肯之所以能讓白人男性選民站在同一邊,靠的不是道德訴求,而是承諾終結一小撮南方菁英奴隸主讓普通人為他們工作的權力。
她把這套邏輯套用到今天,認為當前之爭同樣是對抗極少數掌權者,並以民眾對資料中心的反彈為象徵——「就是這種想法:我們不要一個只回應極少數掌權者的政府。」蓋洛威略微反駁,指出退休族同樣受害(社會安全、聯邦醫療保險與聯邦醫療補助都可能被削減),所以更精準的框架是億萬富豪對上其他所有人。理查森接受這個修正:「說到底永遠是同一個故事。少數人什麼都要,而我們其他人只想要一個真正能照顧我們需求的政府。」
理查森描述 1850 年代這場重組如何發生,其機制值得精確交代,因為她把它當成政治變遷的通則反覆援引:
- 《堪薩斯-內布拉斯加法》(1850 年代通過)讓奴隸制度得以進入美國西部;北方人因此認定,蓄奴州會設法把整個國家變成蓄奴國。
- 1855 與 1856 年的選舉時,共和黨還不存在——當時是「反內布拉斯加黨」,橫掃北方,以約二比一的差距把民主黨人掃地出門。
- 這波橫掃讓民主黨人只在極端選區保住席次,倖存者因此都是極端派;溫和派(民主黨人與前輝格黨人)則轉而加入共和黨。
- 一無所知黨這個旗幟鮮明的反移民政黨,幾乎百分之百跳進旗幟鮮明支援移民的共和黨——理查森說,歷史學家將此歸因於一無所知黨選擇站在反寡頭的那一邊。
理查森謹慎地鋪陳現代對應:隨著選區板塊向民主黨傾斜,「最後留下來的,會是真正的 MAGA 群眾對上其他所有人。」她也預告,自己把 MAGA 比作一無所知黨,大概會招來謾罵郵件。
理查森的變遷理論:推動制度的是新進者,不是說服
被問到民怨如何轉化為法律時,理查森提出一套她在寫共和黨專書時發展出來的模型——起因是一場「無聊的晚宴」軼事,逼她重新思考自己原本的時代精神理論。她的結論是:人們大致過得開心時就不理政治;少數不滿而發聲的人則被斥為「瘋瘋癲癲」。真正讓制度翻轉的,是新的人進入政治、打破少數控制集團的箝制——這些人成為基層論述的載體,並回過頭壯大這股論述。
她明確表示,這套機制不是靠改變現任者:「到這個地步,沒有人能改變榮恩·強森(Ron Johnson)的想法。」它靠的是改變那些想進入公職的人所持的立場,這些人再被選進去。她舉了當前例子:佛州一位名叫尼克森(Nixon)的候選人,以及愛荷華州的布萊恩·波·德克斯特(Brian Po Dexter)——這些人「十年前根本不可能打入這個體系」,如今卻「選得非常有聲有色」。她把進步時代(Progressive Era)視為同一模式的體現:權力和平轉移到一批更年輕、帶著新想法、十年前還站不穩腳跟的政治人物手上。
蓋洛威把當下定調為「新進者對現任者、年輕人對老年人」,理查森部分接受,部分則把話題導回上述的寡頭框架。
共和黨已經消失;鬥爭移到了運動內部,而範斯是接班賭注
理查森直言:「共和黨已經不存在了。它已經變成一個 MAGA 運動」,與唐納·川普在思想上、選舉議題上、財務上都綁在一起。她認為該黨摧毀了自己廣泛的捐款基礎,還「把自家所有電子郵件名單都搞爛了」,原本支撐政黨基礎建設的募款如今全流進川普口袋。她說,這就騰出了空間,讓一個新政黨出現——而那個新政黨其實會「有點像老共和黨」。
她指出共和黨人近來紛紛跳船——起因是「艾美·艾克頓廣告」(依轉錄內容),以及南卡羅萊納州一位前共和黨州長表態支援林賽·葛蘭姆(Lindsey Graham,轉錄作「Darlene Graham」)的民主黨對手,說「我們實在不能這樣走下去」。留下來的是一個龐大選民群體,「還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代表什麼」,再加上資料中心、氣候變遷、AI 等新議題——在這些議題上人們尚無定見,也願意結盟。
在民主黨這邊,理查森對把勝選解讀為民意授權持保留態度。蓋洛威的說法是,民主黨把「一夜情當成真愛」——民眾只是「比較不那麼討厭我們」——並稱這波是「紅色逆流」而非藍色浪潮。理查森同意,第一輪投票本質上是對另一個政黨的反對票,關鍵在於當選後立刻端出成績。她點名民主黨已釋出的唾手可得政策:擴大兒童稅額抵減、延長《平價醫療法》補貼,兩者都「極受歡迎」。她主張,在眾議院通過、逼參議院共和黨人表態,就能讓川普或範斯的否決「掛在共和黨人脖子上」。
她對「浪潮之後的立法爆發」所提最出人意料的歷史類比,是水門案之後那段時期:
| 時期 | 理查森所述 |
|---|---|
| 1974 年 | 「水門寶寶」當選 |
| 1975–76 年 | 一連串限縮總統權力的立法——其中許多正是川普現在要推翻的 |
| 1976 年 | 卡特當選 |
| 1977–78 年 | 大幅推進社會福利與進步立法,後來因石油危機與人質危機而被遺忘 |
她說,這段史實讓她不禁懷疑——與她過去著作中的諸多論點相反——雷根革命究竟是不是由那四年的立法爆發所驅動,而非雷根在 1950 年代反對民權運動的立場。
關於川普的未來,理查森預測他在期中選舉後就成了跛鴨——「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共和黨」,也催不出選票,而且「這老兄狀況不行」(她強調自己不是醫生)。她說她「其實會很意外,如果他沒有在未來兩年以某種方式被請下舞臺」,並指出 JD·範斯正加緊公開露面、鞏固控制權,而且「有科技圈那幫人挺他」,核心圈有些人則被排擠出去。她對期中選舉後局勢的憂慮是:範斯「背後有驚人的資金,並動用聯邦政府的權力,在兩年內為所欲為」地鞏固權力。蓋洛威的反駁則是生物學層面的:「生物學從不敗北」,而認知衰退的著名特徵之一,就是當事人認不出自己正在衰退(他舉自己父親為例:駕照被吊銷當天,還提議去開卡丁車)。
吉尼係數 0.85 的不平等是燃料,而有錢人沒在讀歷史
蓋洛威提供了本集最刺眼的數字。自 2022 年以來,75 歲以上族群的淨資產增加 37%,25 歲以下族群的淨資產則下滑 23%。他說,美國的吉尼係數是 0.85,而法國在「法國人開始把人送上斷頭臺」那個時點是 0.83。他也引用川普的財務揭露,顯示 2025 年營收至少 22 億美元,高於他就職前一年的 6.22 億美元;並引述《富比士》估計,川普比 2024 年勝選時又富了 27 億美元。他補充,川普單日交易的次數比南西·裴洛西(Nancy Pelosi)過去十年加起來還多,也比國會其他所有人加總還多。
理查森的回應是,她對這件事感到「震驚」:那些告訴美國人經濟大好、身家以數億或數十億計的人,「似乎不明白這種不平等最後通常會牽扯到鋼琴線」。蓋洛威接話「或是斷頭臺」,並講了一個科技億萬富豪朋友的故事——他有私人飛機,在紐西蘭地堡裡備有逃生包——他的吐槽是:事情真壞到那個地步,機師會把飛機開走。
蓋洛威的政策結論是:一個人坐擁上兆美元、行為像個民族國家,「把戰場科技開開關關、隨時調降」,這是他聽過支援對約一億美元以上資產課徵極高累進稅率的最佳論據。他引用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轉錄作「Daniel Conorman」)的研究:所得超過一個遠低於此的數字後,幸福感就不再上升。理查森補上第二個支援重分配、也支援權力平順交接的理由:民主制度同樣保護領導人,讓他們能卸任後「陪孫子玩」——言下之意是與普丁對照。
新一波反壟斷時代將至,而《聯合公民》案必須先被推翻
蓋洛威的框架是資本主義的三方——所有者、受薪者、消費者——過去 40 年,槓桿、繁榮與所得一路從受薪者與消費者向上流向所有者。他指出,薪資佔 GDP 比重創歷史新低,同時企業利潤佔比創歷史新高,並預測下一個十年將是「財富的責任」的十年,接續 40 年的財富創造。他認為真正推動改變的是那些無聊的事,而此刻順風的無聊大事,就是橫跨「大雞肉、大肉品、大藥廠、大科技」的新一波反壟斷執法。
理查森「百分之百」同意,並補上法律史:雷根政府時期在羅伯特·博克(Robert Bork,轉錄作「Robert Bourke」)主導下,把反壟斷的執法標準改成消費者成本測試——只要合併讓消費者更便宜,環境與勞工的惡化就可以被容許。若能翻轉回承認社會成本,不必立新法就能改變很多事。她指出《休曼反壟斷法》「向來是隻紙老虎」——象徵意義大於執法工具。
蓋洛威提出分拆對股東有利的證據:AT&T 分拆後 11 年內,拆分出的七家公司每一家市值都超過原來的 AT&T。唯一的輸家是那個想要「更大公司的鐵王座」的執行長,而這類執行長通常只持有一股或雙層股權。他稱政治獻金是「史上投資報酬率最高的東西」。
談到 AI 泡沫,理查森直接類比:AI 的過度資本化就像 1890 年代的鐵路、1920 年代的汽車——「前兩輪把全國實體資本集中押在單一產業上,結果都不太好。」
1912 年大選是她心中反壟斷政治如何演變的範本:三位主要候選人全都以進步派身分參選,再加上尤金·戴布斯(Eugene Debs)代表社會主義陣營,拿下史上最高的社會主義得票。伍德羅·威爾遜主張拆解托拉斯、同時縮減聯邦政府,讓老羅斯福氣急敗壞;老羅斯福認為托拉斯自己就會改革,要拆解就得靠一個有監管機關維持競爭的強勢政府。一戰後,威爾遜最終建立的制度反而近似老羅斯福的主張。理查森也點出現代激進右派對這套論述的版本:廢掉聯邦權力、把它交還各州,巨型企業就能為所欲為。
蓋洛威問《聯合公民》案是否有歷史前例,得到的答案是乾脆的「沒有」——它不曾被推翻過,最高法院也沒有完全對應的先例。但 1890 年代確實有幾位強盜大亨把持政治體系:約翰·D·洛克菲勒掌控約 2% 的 GDP,伊隆·馬斯克掌控 3%。那套局面在 20 世紀被翻轉,起點正是進步時代。
馬斯克與川普正在推行一套與美國相悖的外交政策
蓋洛威把立場講得很白:「我認為伊隆·馬斯克是西方的叛徒。」他的類比是:如果查爾斯·林白(Charles Lindbergh)買下麥克唐納-道葛拉斯、掌控導引系統,並在不列顛空戰期間片面關掉提供給英國皇家空軍的 DC-3 雷達,歷史會怎麼評價這個林白?他援引羅森伯格夫婦案,主張社會已習於對億萬富豪另設一套標準,把他們當成「創新者」與「科技天才」。
理查森同意:「這看起來百分之百就是叛國」,並說她「氣到不行,這人竟然自己扛起美國的外交政策」。她的歷史對照是本尼迪克特·阿諾德(Benedict Arnold)——這位將軍拿下西點這個關鍵要塞後,把補給與防禦工事掏空以利英軍奪取,隨後逃亡、公開為英國效力。她補上一句:「沒有任何平民應該站到美國公開宣示的外交政策的對立面。」
她把這項指控延伸到川普:他正利用「一個逃生口,好讓自己不必落實對俄羅斯祭出新制裁的《葛蘭姆法》」,而且「他公開在為俄羅斯做事」。她對這個時代的總結是:「美國被其領導人與俄羅斯的關係危害到什麼程度。」蓋洛威的說法是:換作任何其他政府,馬斯克早就「在維吉尼亞州蘭利(CIA 總部)的偵訊室裡了」。
年齡、退場,與政治新陳代謝的機制
蓋洛威指出,美國人平均年齡 38 歲,民選官員平均 62 歲,並稱麥康諾、金斯伯格與范士丹這幾個案例「令人毛骨悚然」。他主張,年齡門檻與任期限制能提供民主制度給領導人的那種尊嚴與體面退場,而麥康諾的家人「應該感到羞愧」。理查森同意,「卸任後還有 20 到 30 年該怎麼過」這個問題確實討論得太少;她回憶自己五十幾歲時被問到下一步要做什麼,最後決定是去支援別人。她舉克拉麗莎·沃德(Clarissa Ward)接棒在 CNN 待了 43 年的克里斯蒂安·阿曼普(Christiane Amanpour,轉錄作「Christian Almanur」)為例,說明什麼叫騰出空間。
談到期中選舉的光明面,蓋洛威提出兩點:年齡上限與任期限制的動能再起;以及政治獻金報酬率的崩跌——如果 8 億美元都買不下深紅德州的一席參議員,「金錢的投資報酬率終於開始真正衰減了」。理查森的解讀是,美國人想起「這個國家終究是他們的」,而組織動員「是錢買不到的」,並以巴西為例。她還提到一位焦點團體選民談到蘇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72 歲,緬因州對上民主黨的洛伊·傑克森〔Troy Jackson〕)時說,她不想「在參議院替她付養老院的錢,就像我們替麥康諾付的那樣」。
社群媒體是兩面刃,而守門人已經不在了
蓋洛威的論點是,行動社群媒體營造出機構信任下滑與「共享謊言」而非共享真相的氛圍。理查森的回應刻意偏向「半滿」:假訊息確實「惡劣」,但社群媒體也促成過強大的民主運動。重建時期,一個遭三 K 黨威脅的黑人家庭「沒辦法打電話給鄰居」——對照明尼阿波利斯,人們可以即時互相通報 ICE 探員的動向並加以反制。
她的媒體史對照是電報:一旦電報能把政治人物的話傳遍全州,政治人物就無法在南伊利諾說一套、在北伊利諾說另一套——這正是林肯勝過史蒂芬·道葛拉斯的原因,因為林肯「在這條線的兩邊說法一致」。她的處方是為使用行為設下護欄,而非由政府圈管言論:她「是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堅定捍衛者」,但主張那些偏袒機器人、酸民與假訊息的演算法「應該、也能夠被監管」。
蓋洛威在提問中途也承認,正是同樣的科技造就了理查森自己的影響力——像桃莉絲· Kearns·古德溫(Doris Kearns Goodwin)與邱吉爾傳記作者這類歷史學者,每天能觸及數百人,卻只能偶爾觸及數百萬人。理查森則把功勞歸給繞過守門人,並點名保羅·克魯曼(Paul Krugman)是「具有真實鋒芒」的寫作者最佳範例——如今他每天獨立發文。
綜合這些線索,理查森與蓋洛威對診斷——財富集中與體制被俘——以及歷史上修正的模式看法一致,但在時機與機制上分歧。理查森的模型是由下而上、緩慢的:新進者透過一輪輪選舉取代舊有立場。蓋洛威的模型更快、更結構性:拆解壟斷、對極端頂層課稅,然後看著政治金錢的報酬率衰減。尚未化解的張力在於:這場修正究竟會透過選票到來(兩人共享的 1850/1890/1930 年代框架),還是透過同樣那幾個年代所產生的那種斷裂到來。兩件事值得追蹤:預測中的反壟斷攻勢,是否會以執法而非立法的方式落實;以及理查森所描述的範斯權力鞏固,是否會在 2028 年選戰開打前就清楚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