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機器人產業規模將比編碼代理大 100 倍，且推論市場將達 10 兆美元 | Naveen Rao

Naveen Rao 是 Unconventional AI 創辦人，先前創辦 Mosaic ML。他主張 AI 的關鍵瓶頸是能源，而非晶片或模型，並認為業界會在幾年內用盡電網的閒置容量。對談橫跨能源建設、他為何認為硬體才是整條堆疊中真正吃下利潤的一層、從產出 AI 內容轉向驗證 AI 內容的變化，以及他為何預期機器人市場的規模將遠超代理式寫程式；標題中的 10 兆美元推論市場預測，只是這場關於運算架構、資料策展與投資的廣泛討論裡的一句話。

Rao 以 13 億美元把 Mosaic ML 賣給 Databricks，如今經營 Unconventional AI。他形容這家公司打造的電腦是以能源效率而非速度為設計核心；他說上一輪募資的估值接近 50 億美元。他同時是晶片設計者與活躍的種子投資人，因此能在同一場對談裡穿梭於矽晶物理、模型訓練課程與創投定價之間。讀者讀完應該能帶走他對電力與運算的具體數字、他判斷 AI 堆疊中各層利潤落點的框架，以及他認為當前市場的震盪只是小波動、並非泡沫的看法。

能源是關鍵瓶頸，閒置容量幾年內就會用盡

Rao 的核心論點是：AI 建設正在消耗一池有限的電網餘裕容量，一旦用盡，產業的擴張速度就會收斂到電廠實際能蓋出來的速度，而那個速度慢得多。他估算一座吉瓦級電廠的成本約 500 億美元，高於半導體晶圓廠的 200 至 300 億美元，並說大家把「吉瓦」這個詞掛在嘴邊，卻沒有真正體會其中的複雜度。美國電網平均輸出約 900 吉瓦，尖峰可達約 1.2 至 1.3 兆瓦，而過去幾年的資料中心成長，主要來自把既有基礎設施的利用率拉高，而非新建電廠。

他的時間表很短。他說，即使採用保守的 AI 成長假設，「我們很快、就在未來幾年內就會沒電可用。」他對外宣佈的建設速度公開存疑：「我聽過有人說，喔，我們一年要蓋 40 吉瓦。不可能。我們從來沒做到過。」一年蓋出 10 吉瓦就算成就斐然，而以每吉瓦 500 億美元計算，那就是 5,000 億美元的工程。

談到中國，Rao 認為中央計畫對大型基礎設施的推動確實是一項優勢——中國在 2023 年前後於總裝置容量上超越美國，此前二十年間建設速度約為美國的六倍，其中大多是燃煤電廠——但他也主張美國在創新的「矛尖」上仍保有優勢，指出 AI 誕生於美國，而中國的實驗室如今做的是真正的創新，不再只是蒸餾。

他認為雙軌電價市場已經成形。表後交易（behind-the-meter）是量身打造的合約，價格遠高於一般電網費率；他認為這很合理，因為一吉瓦的運算力可以賣到供電成本約五倍的價格，因此每度電多付 30–40% 仍有空間。他以 Bloom Energy 在亞利桑那州興建數吉瓦的案子為例，說明這是在測試新發電技術能否延長跑道，其經濟結構與電網截然不同，且目前尚未驗證。

物理層的效率提升已經停滯，剩下的超額報酬在於模型與機器的協同設計

Rao 把電腦效率分成三層，並說最底層已經停滯。物理層——把元件做得更小、切換成本更低，也就是摩爾定律與 Dennard 縮放的領域——每個世代能帶來的效益已經不多。近期的進展大多來自上一層：更小的資料型態，從 32 位元降到 16 位元、8 位元、再到 4 位元運算。第三層是在模型層面強制區域性性、減少資料搬移，這一層幾乎還沒被開發，也正是 Unconventional AI 切入的位置。

心態上的轉變是：模型不再是神聖不可動搖的。「我們的心態是能源優先，意思是我們做的每件事都必須帶來能源優勢，」他說，並以此對照整個電腦運算史——從 ENIAC 開始，一切都在為速度最佳化。ENIAC 全名為電子數值積分與計算機（Electronic Numerical Integrator and Calculator），是美國政府在 1945 年打造，用來比人工計算員更快算出火砲彈道。此後每一個世代，包括 GPU 以比 CPU 更快的渲染速度競爭，比的都是速度，而摩爾定律只是順帶提供了效率。如今這個順帶的好處沒了，效益必須來自把模型與矽晶一起設計。

他的例子是稀疏性（sparsity）。一個考慮稀疏性的模型在標準 GPU 上或許能帶來 5% 的效率提升，但晶片外的隨機存取記憶體限制了上限，因為硬體本來就不是為此設計。若是專為稀疏性打造的機器，能拿到的效益就大得多。他舉生物大腦為例，證明智慧與其載體是共同演化的。

這也是他堅定認為晶片專用化是未來的原因：「百分之百是。」他追溯到塗林最初那篇論文，其明確目標是造出有智慧的機器；業界後來打造的是通用電腦，帶來六十年的生產力，卻偏離了原本的目標。他主張，如今電腦的目的就是提供智慧，而效能指標（figure of merit）就是盡可能高效率、可擴充地執行神經網路。他預期會出現圍繞特定工作負載的極致最佳化，並點名 Etched、Fractal、Olix 與 Cerebras 是這股趨勢的例子。

硬體吃下利潤，軟體與推論層被擠壓

Rao 的堆疊觀點是：智慧的需求幾乎無限，因為世界是競爭對抗的——從細菌爭奪陽光，到多細胞生物，再到民族國家——而智慧就是這場競爭的燃料。創造智慧需要把能源轉換成智慧，而這個轉換就是硬體：晶片、系統、雲端與網路。誰的轉換效率更高，誰就累積更多價值，因此他不認為晶片會商品化。

他對其他層的後果說得很直白。被問到軟體投資人是否需要改變時，他說：「如果你是純軟體投資人，你大概完蛋了。」在他看來，SaaS 從 2010 至 2011 年前後開始享受了一段糖分爆表的時期，因為雲端交付讓推出產品、進攻一億到兩億美元規模的市場變得便宜，市場因此碎裂化。他不認為二十年後軟體還是個巨大的市場，但他也承認，透過軟體加服務交付某種成果的公司——他舉法律領域的 Harvey 為例——是真實存在的一個類別。

針對推論，他預期每 Token 價格會下滑、基礎設施層的油水會變薄，而硬體層仍保有優勢，因為能源轉智慧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他預測三年內開源模型將承載約 80% 的 Token 流量，但支出上大約是五五波——他把這個結構比作手機：iPhone 約佔出貨量的 20%，卻拿走 80% 的利潤。

他也不認同每家公司都會自建模型的說法。像 Cooley 這樣的大型事務所，有理由用自己的資料做客製化；內布拉斯加的一間小型律師事務所則沒有本錢，會直接買現成的服務。對抗邏輯在此同樣適用：如果競爭對手的大型事務所用 AI 大幅拉高利潤，你必須跟上；但長尾業者不會。

瓶頸已從產出內容轉移到驗證內容

Rao 說 AI 把他自己的研究迴圈壓縮了一個數量級。過去要問一個問題——Unconventional AI 第一顆晶片裡，雜訊如何在四到六個耦合振盪器（一組以耦合矩陣串接的振盪器）之間傳遞——研究團隊得花一兩週建模才能回答。現在他把問題丟給模型、拿到程式碼、檢視、來回迭代，一小時內就有答案。這讓他在同樣時間內能涵蓋的面積大得多。

代價是「AI 垃圾內容問題」（AI slop problem）。太多模型產出是錯的，而且難以查核；他指出，年長者尤其缺乏辨識生成圖片與影片的直覺。在他自己公司裡，瓶頸已不再是產出程式碼、模型、檔案這些成品，而是把每一個成品都收尾驗證。「我認為我們已經把問題從產出移到驗證，」他說。光驗證還不夠，你還得掌握規格、確認最終結果符合規格，因此他把驗證視為端到端流程的一部分，而非獨立的一層。

他對代理自主性的懷疑如出一轍。判斷力要花好幾年養成——神經外科醫師在醫學院之後還要七年，不是因為縫一針很難，而是因為判斷該往哪個方向走，需要看過大量病例。隨機性模型會探索一個可能答案的分佈，總得有東西挑出好的那一個；這個挑選步驟在不同任務上如何運作，理解得還很粗淺，而且決策鏈越長，越可能在看起來仍很穩健的情況下偏離正軌。他預期人們對代理的信任終將超過對自己的信任，但說在那之前還需要好幾次突破。

資料與訓練課程才是真正的護城河，不是模型架構

Rao 主張，大型實驗室的優勢本質上是資料問題。能力的來源與其說是模型架構，不如說是資料策展與損失函式的選擇：預訓練之後交棒給他稱為「中段訓練」（mid-training）的階段，也就是強化學習與監督式微調的混合，而「那個課程……才是真正的秘方」。他不認為資料層會商品化，因為當資料集愈來愈是為寫程式或思維鏈（chain-of-thought）量身打造，價值就會歸於打造這些資料集的人。

他對強化學習的經濟效益很謹慎。以他的衡量，強化學習在每塊錢帶來的模型進步上不如預訓練有效率，但它持續在進步，而且很重要，因為你不可能蒐集到足夠資料、靠預訓練打通世界上每一個任務。強化學習提供可驗證的獎勵——他拿網球發球比喻，你可以測球速、也可以看球有沒有落在界內——讓系統能從自己在一般性任務上的嘗試中學習。

對於 Yann LeCun 的後 Transformer 主張，Rao 同意後 Transformer 的世界終將到來。Transformer 把推理與檢索混為一談：注意力從上下文抽取、取樣多條軌跡，再把看起來最好的那條標記為推理軌跡。他引用「智慧就是你沒有資訊時所做的事」這個說法，並指出大腦不會把一大段軌跡灌進另一個模型的輸入。更有效率、效能更高的演算法將會取代目前的做法。

他對大型實驗室推動典範轉移的能力同樣存疑。在當前的競賽裡，模型晚一個月推出對 OpenAI、Anthropic、xAI 或 Google 都是災難，所以他們承擔不起大風險。xAI 靠著招一組人、把執行做好就快速追上 frontier，正說明抵達那裡所需的深度創新其實不多。更深的賭注——他舉 LeCun 與 Fei-Fei Li 的公司為例——看起來更像新藥開發：由新創承擔大風險，做出苗頭後再由在位者收購。

推論市場以兆美元計，機器人市場還要大得多

Rao 的市場預測很激進，他自己也這麼說。他預期純 AI 模型幾年內就會是兆美元市場，推論市場十年內將達到 10 兆美元。他的推理是 Jevons 式的：把交付一個 Token 的成本砍掉一個數量級，可觸及的用途基礎就會擴張超過十倍，因為這個市場先前是被價格卡住的。

他不接受主持人對機器人的質疑。Rao 預期兩到三年內會出現某些任務可用的原型，五到七年內形成市場，並主張機器人市場會是代理式寫程式的 100 倍大。今天的工業機器人只會照本宣科，執行學過的動作，不會解決新問題；下一世代將能動態解決物理世界的問題——東西壞了，機器會清掉或換掉。他承認用線性直覺去推估指數型發展很困難，而這正是看似遙遠的時間表最後會壓縮的原因。

他的投資姿態也據此而定。他押在技術堆疊而非應用層，並預期模型公司最終會自己做端到端裝置——機器人與模型一起做——而不是分開。被問到若要把錢全押在自己公司以外的一家，他點名 Physical Intelligence，稱讚它把定義好的任務轉換成馬達輸出的工作，並提到 Roto 也在做類似的思考。

他也點出自己會避開的東西：把標準人類任務快速自動化的生意，以及把代理式寫程式當成獨立市場，因為價值會歸於模型供應商，而不是外殼（harness）或 IDE。他指出 Cursor 出場成績很好，但說在自己公司裡切換寫程式工具很頻繁，所以外殼並不具黏著性。

驗證的經濟學、創投定價，以及若有無限資源他會怎麼做

Rao 說他的投資框架在過去一年改變了：對深度科技公司而言，市場驗證是錯誤的主要指標。那個指標來自 SaaS，那裡的產品服務的是已知的用途。當一個主張幾乎一看就成立——他舉治癒癌症為例——市場顯然存在，唯一的問題是技術進展。他把投資人分成兩派：願意為這類公司付高價的，以及認為這是不守紀律、缺乏市場驗證的；他說後者根本搞錯了。

他把同樣的邏輯套在創投定價上：「當我們談的是兆美元以上的 TAM（總可觸及市場），價格幾乎無關緊要。」至於有錢教會他什麼，他說那不會改變你的價值觀——他對衣服和旅行還是很省，只在看得到價值的地方花錢。

被問到若有無限資源會做什麼，他的答案是自建製造與晶圓廠，往上游原料靠攏，這樣就能針對自己確切的工作負載最佳化矽晶，而不是去買一顆為上百種其他用途打造的通用品。他把這比作 Elon Musk 在做的事，也形容這是把一臺電腦的價值一路吃到矽晶棒怎麼切。

談到創辦人素質，他認為門檻提高了：AI 之前，光靠執行力就夠，因為大公司又慢又笨重；現在創辦人必須對未來有真正的看法。至於什麼是一場好的投資人會議，他回憶 Steve Jervison——對方跟他討論數值表示法、在論文上做註記、像技術同事一樣回傳問題；這在 2014 年格外難得，因為當時已經十年沒有人來推銷硬體新創了。對於投資人不懂的領域裡一筆高風險 A 輪，他的建議是：故事一定會在某個你預料不到的地方出錯，所以你投的是那個能開車、能做出轉向的人，而不是那份計畫。

泡沫之問與樂觀的理由

Rao 把當前債市的焦慮當成小波動，而不是派對結束。在他看來，拐點完全取決於 AI 服務的需求，而他是「AI 信徒」（AI pilled）：產業才剛碰到表面，隨著未解的問題在未來幾年陸續被解決，需求會在今天沒人說得出名字的類別裡冒出來。他的比喻是治癒癌症——人們當然會想要。

他對生存風險的論述很不以為然：「我不看那種，你知道的，喔天啊 AI 要殺光所有人了。那是我聽過最蠢的世界觀。」真正讓他興奮的是科學可觸及面積的擴張。物理學裡有些問題過去難以處理，因為能投入的人力太少——蟲洞與其他理論構造——當機器智慧讓能攻擊這些問題的心智數量倍增，它們就變得可解。他說，這讓他覺得自己又像個孩子。

這集裡沒有解開的張力在於時間。Rao 自己的數字意味著能源稀缺會在幾年內發作，他的機器人市場是五到七年後的事，推論預測則是十年為期——但他又把近期的市場壓力斥為小波動。他提供的調和方式是：智慧的需求幾乎無限，而限制在供給，這意味著當電網閒置容量消失時，該盯的是那些掌握能源轉換、以及執行轉換的矽晶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