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對決貝佐斯:誰能贏得新太空競賽?— Josh Tyrangiel
馬斯克對決貝佐斯:誰能贏得新太空競賽?— Josh Tyrangiel
記者 Josh Tyrangiel 對比 SpaceX 以成本為核心的執行力與近乎壟斷的發射能力,以及 Blue Origin 較為緩慢的企業文化,警告美國對馬斯克旗下 Starlink 與發射主導地位的依賴,已構成國家安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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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最重要的發現是:美國已把進入太空的能力外包給單一私人公民,而競逐未來太空經濟的兩家公司——SpaceX 與 Blue Origin——架構差異之大,使得這場競賽在短期內實際上已經結束。曾獲獎項肯定的記者 Josh Tyrangiel(為《大西洋月刊》撰稿、在 HBO 創辦《Vice News Tonight》,先前主掌《彭博商業週刊》)與主持人 Scott Galloway 對談,討論他為《大西洋月刊》撰寫的封面故事〈選你的霸主:馬斯克對決貝佐斯〉。對話主要圍繞太空經濟的商業架構、馬斯克與貝佐斯在個人與營運上的對比,以及當私人企業權力超越民族國家時會發生什麼事。本集標題所稱「馬斯克掌控太空」的論點獲得支援,但這只是其中一條主線:討論的主體涵蓋兩家公司正在搭建的四級商業階梯、兩者之間的執行落差、太空資料中心的立論,以及太空為軍工複合體民營化提供的借鏡。
Tyrangiel 的報導始於一個簡單的問題——貝佐斯過去十年到底在做什麼——結論是:太空是貝佐斯心之所向,而非腦之所繫,而且早在 Amazon 存在之前就是如此。讀者讀完應該能清楚掌握:發射能力、衛星電信、軌道運算與 AI 模型如何堆疊成一個垂直整合的權力結構;為何 SpaceX 成功回收推進器 600 次、而 Blue Origin 只嘗試了三次,這個數字才是關鍵;以及為何這樣的槓桿動態意味著,未來任何一屆政府都無法單靠國有化就擺脫這個問題。
SpaceX 的優勢來自營運紀律,不只是資本
Tyrangiel 起初認為貝佐斯是更好的經營者、馬斯克是更好的募資者,但在採訪兩家公司各自的創立過程後改變了看法。貝佐斯創辦 Blue Origin 的方式,與他創辦 Amazon 的方式「完全背道而馳」:他保密了三年、只聘用極少數人,而且第一位員工是科幻作家 Neal Stephenson,其主要工作是判斷是否存在一條與百年火箭科學所設想不同的上太空之路。在華盛頓州肯特市的三年間,Blue Origin 用 Tyrangiel 的話說,是「一家科幻新創」。
兩年後成立的 SpaceX,從一開始就殺氣騰騰。馬斯克原本想買洲際彈道飛彈來搞一場公關噱頭——把火箭送上火星、帶著機器人挖土種植物——在俄方開價 800 萬美元後,他在回程班機上得出結論:太空是一門卡特爾生意,而他能做得更便宜。他的經營原則從來不是「不同的上太空方式」,而只是「更便宜的方式」。他快速擴編,用剛好夠用的資金讓團隊保持飢餓感,並把事務交給 Gwynne Shotwell——Tyrangiel 稱她是「美國商業史上最出色的二把手之一」。
一位曾在兩家公司草創期都參訪過的 NASA 前高階官員如此描述兩者的對比:SpaceX 是「一艘海盜船」,滿是年輕、髒兮兮、到處亂跑的人;Blue Origin 則是「一間學術實驗室」,有巨大的 3D 印表機與漂亮閃亮的空間,卻空無一人、毫無活力。Blue Origin 的員工注意到 SpaceX 玩得比較開心——發射爆炸時,他們大笑並把影片貼上社群媒體,而 Blue Origin 多半秘密運作。貝佐斯受制於 Amazon 執行長的職責,只能每週三以及許多週六到 Blue Origin 上班,也始終找不到一個能讀懂他心思的二把手。Tyrangiel 引用一位 Blue Origin 早期員工的話,點出這份諷刺:「Elon 把 Amazon 的策略拿去打造 SpaceX」——快速做大、把自己逼到破產邊緣以換取突破——而貝佐斯則是一步一腳印,邏輯到過了頭。
| 面向 | SpaceX | Blue Origin |
|---|---|---|
| 創立方式 | 殺氣騰騰、快速擴編,以廉價上太空為目標 | 保密三年、員工極少,一場科幻實驗 |
| 首位關鍵員工 | Gwynne Shotwell(營運) | Neal Stephenson(科幻作家) |
| 經營原則 | 更便宜的上太空方式;去監管的心態 | 不同的上太空方式;循序漸進 |
| 早期文化 | 「海盜船」,年輕、喧鬧、失敗攤在陽光下 | 「學術實驗室」,安靜、閃亮、毫無活力 |
| 推進器回收成功次數 | 600 | 3 次嘗試,最近一次失敗 |
| 送入太空的質量佔比 | 約 80% | 遠遠落後,居次 |
四級階梯才是真正的商業模式
Tyrangiel 形容 SpaceX 的招股說明書是「第一份真正的藍圖,描繪出太空界的東印度公司該長什麼樣」,並勾勒出兩家公司都在攀爬的四級階梯。最底層是發射能力,這塊由 SpaceX 主宰——它送進太空的質量約佔 80%,而最接近的競爭者是中國政府,「而且差距懸殊」。單靠發射並不怎麼賺錢:成本高昂,客戶數量也有限。
第二級是透過電信創造自有的需求。約在 2015 至 2016 年,馬斯克意識到他必須為自己的發射創造需求,而 Starlink——Galloway 自己也在用,並說它「好太多了」——如今佔了 SpaceX 酬載的一大部分。Blue Origin 得出相同結論,正在打造自家的衛星陣列,同時握有一份約佔四分之一供應量的合約,負責發射 Amazon 未來的衛星。
第三級是太空運算——軌道資料中心。其立論在於:在地球上蓋資料中心所引發的鄰避效應(NIMBYism)與政治成本日益升高,而一家同時具備發射與衛星垂直整合能力的公司,可以提供不受限的運算能力並回傳地球。Tyrangiel 說,他訪談的物件認為這還要五到七年才會成真,並點出箇中含意:若軌道運算真能這麼快到來,那麼現在正在蓋的那些大型地面資料中心,處境就值得商榷了。
第四級是 AI。貝佐斯與馬斯克都擁有自己的 AI 模型;把模型接上不受限的運算能力,就能在沒有電力或算力限制的情況下進行訓練與調校,讓一家今天在 AI 領域並非領先者的公司快速追上。Tyrangiel 稱之為「未來驚人權力的垂直整合」。
TD
A["第一級——發射能力,SpaceX 佔約 80% 質量"] --> B["第二級——自有需求,Starlink 與 Amazon 衛星"]
B --> C["第三級——太空運算,軌道資料中心"]
C --> D["第四級——以不受限運算訓練的自有 AI 模型"]
太空資料中心正被認真投資,儘管質疑聲不斷
Galloway 強力反駁,把軌道資料中心與馬斯克的其他承諾歸為一類——12 個月內一百萬輛自駕 Tesla(2017 年說的)、他口中「荒謬至極」的機器人計畫,以及他稱為「徹底的痴人說夢」的跨行星物種目標。他指出,自己參訪過的少數資料中心都是混凝土、鋼構與沉重的伺服器機架,並質問軌道運算除了當募資工具之外還有什麼。
Tyrangiel 坦承自己「沒有科學背景去回答行或不行」,但據他採訪,這個領域的每一家公司都在競相部署。Google 正在啟動其第一個軌道資料中心計畫,Tyrangiel 把它放在 2027 年初。馬斯克則說他很快就會發射。Blue Origin 月球常駐計畫負責人、前 SpaceX 員工 John Kalouris 告訴 Tyrangiel,他起初也懷疑,但現在相信物理上可行:太空中太陽能源源不絕、把太陽能板轉離太陽即可降溫至攝氏零下 250 度、既有通訊基礎設施可沿用,而且沒有鄰避問題。Tyrangiel 也提到,2026 年有多少資料中心專案被喊停,是每一家 AI 公司都在心頭盤算的事。
他對那份招股說明書的反應是分裂的:他認為那是一份真正有趣的藍圖,儘管整體潛在市場「看起來完全是即興編出來的」,而且讀起來「像投資銀行家嗑了蘑菇的週末」。但獨立訊息來源不斷告訴他這是真的。他補上一個適用於全篇的但書:「太空領域沒有任何一個期限曾經準時達成過。」
Blue Origin 遠遠落後,執行力才是瓶頸
Tyrangiel 在 2026 年春天參加了一場 Blue Origin 的發射——一枚可回收推進器要為另一家公司送衛星上軌道。發射過程很美,全場歡慶;一兩個小時後他才得知那是失敗的。推進器運作正常,但衛星進了錯誤軌道,毀掉一顆約 2,500 萬美元的衛星。那是 Blue Origin 第三次嘗試回收推進器。得知此事一小時後,SpaceX 發文宣佈它完成了第 600 次推進器回收。「所以是 600 比 3,」Tyrangiel 說。「這就是差距。」
他對 Blue Origin 執行長 Dave Limp 評價正面——出身 Amazon、懂得貝佐斯的思考方式、「不是軟腳蝦」,也讓公司動了起來。Blue Origin 近期也完成了首次外部募資,募得逾 100 億美元,其中 20 億來自貝佐斯,並已停止觀光飛行,轉而專注為 NASA 等客戶交付成果。但計分板不會騙人。Tyrangiel 不認為馬斯克「對 Blue Origin 或任何其他人有多擔心」,並指出 IPO 的收益給了馬斯克比錢更珍貴的東西:犯錯的空間。他舉例說明這能買到什麼——SpaceX 輕描淡寫地砸下 600 億美元收購 Cursor,一家被形容為全球成長最快的 AI 公司之一的新創,儘管 Grok 當時遠遠落後 OpenAI 與 Anthropic。
對於 Galloway 的框架——貝佐斯是更好的經營者、馬斯克是更好的募資者——本集的結論更接近:馬斯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更好的經營者,而貝佐斯的紀律反而成了負債,因為它限制了他最熱愛之事的人力與支出。Galloway 自己的押注是:未來 36 個月看馬斯克,長線看貝佐斯,理由是貝佐斯更有紀律、而且可能再活 20 年,而馬斯克「對 K 他命成癮」、伴侶一個換一個,據說還帶著上膛的槍睡覺。Tyrangiel 對馬斯克的形容是:「他的人生是一個開了太多分頁的瀏覽器」,而 X 就是那個永遠開著的分頁。
一位私人公民能左右戰場結果,而美國幾乎無計可施
本集關於私人權力凌駕國家行動最鮮明的實例,來自前國家安全顧問 Jake Sullivan。在烏克蘭對俄進行反制行動的某個時刻,馬斯克想關掉 Starlink,Sullivan 與 Mark Milley 這才意識到「我們什麼都做不了」。馬斯克之所以能這麼做,是因為他掌控了太空與衛星——一位私人公民握有對一場大規模戰事的控制權,而美國政府束手無策。
Tyrangiel 的結構性論點是:沒有發射能力,太空領域的競爭根本無關緊要。Rocket Lab、Stoke Space 等少數幾家很有意思,但落後太多,目前還只是理論上的存在。前太空梭駕駛、參議員 Mark Kelly 對他說了和 Sullivan 一樣的話:美國需要 Blue Origin 成功,因為發射能力繫於一個人身上,是一團亂。Tyrangiel 也提到,馬斯克曾威脅要停掉送美國人上國際太空站的火箭,而俄羅斯樂於以每席 8,000 萬美元的價格提供替代方案。
Galloway 問到,若 2028 年由民主黨執政,推動「輕度國有化」——安插國防部人員、要求資訊透明、以排除參與相要脅——的可能性有多高。Tyrangiel 的答案是:反射性的抗拒一定會有,但槓桿方向是反的:「如果我欠你一百萬美元,我倒楣。如果我欠你一億美元,你倒楣。」美國把發射外包到這種程度,根本不會站在有力的談判位置上。重新設定是必要的;一夜之間強行奪取則不可能。
NASA 的角色是延續性,缺的那一塊是國家主權意志
2000 年代初通過的商業載人計畫(Commercial Crew),把 NASA 的一部分職能外包給民間太空公司,Tyrangiel 說,即使是批評馬斯克與貝佐斯的人,也認為這是成功的公共政策——它讓衛星能力與太空探索的成本遠低於 NASA 自己來做。他指出這與 NASA 的傳統一脈相承:就連阿波羅任務也大多由民間企業建造,NASA 負責引導專案方向。
美國真正欠缺的是延續性。歷屆政府把 NASA 帶往不同方向:小布希想要火星,卻從未有意義地後續推進;歐巴馬政府最後一項大計畫是耗資數十億美元、前往一顆環繞小行星的任務,「根本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2017 年 Mike Pence 召集交接團隊,拍板定案以月球為目標,拜登政府罕見地同意,給了約十年的延續性。相較之下,中國擁有終極的延續性——一位領導人,全中國的基礎設施與產業都隨他一個彈指而動。
現任 NASA 署長是 Jared Isaacman,白手起家的億萬富翁、太空人、首位商業太空漫步執行者,曾為馬斯克工作。他與馬斯克的關係在人事審查期間成了問題,提名一度瀕臨破局,最後以些微票數過關。Isaacman 未就這篇報導接受 Tyrangiel 採訪。他公開安排 SpaceX 與 Blue Origin 的登月器為 Artemis 任務進行一場「烘焙大賽」式的對決。Tyrangiel 問訊息來源,為何不按歷史慣例,把任務的一部分交給一家公司、其餘交給另一家?答案是:這樣做完全合乎理性,但看不出政府裡有任何人——從川普到 Isaacman——願意行使這項國家主權意志,因為「我們都知道,如果你要求 Elon 做他不想做的事會怎樣。他會抱著球回家。」Tyrangiel 形容 Isaacman 精明且政治嗅覺敏銳,正走在一條鋼索上,目標是讓登月計畫安然度過川普政府,同時不觸怒馬斯克或貝佐斯。
太空是軍事民營化的預演,教訓是要監管垂直整合
Galloway 把太空的故事連結到 Anduril 與軍工複合體的民營化,主張成本加成合約制已養出一個肥滋滋、自我感覺良好、被監管俘虜的國防產業——造價數十億美元的 B-2 轟炸機,以及「史上最昂貴的玻璃下巴」——而 50 年戰爭史給出的教訓是:贏家不是花最多錢的人,而是最願意承受損失的人,而美國不是那種國家。他預測,美國會基於明智的理由把國防外包,最後落得「由 Elon Musk 和 Palmer Luckey 掌控太空與我們的海軍」。
Tyrangiel 同意,並說太空提供了教訓,該在對軍方如法炮製之前先記取。戰爭的未來在烏克蘭已清晰可見:死於步槍的人寥寥無幾,戰爭大多由無人機專家用平板電腦打——這是美國必須迅速吸收的創新。但在任何這類轉向中,政府的角色都必須是監督,並維持一個不讓任何單一企業取得上風的市場。他指向既有的架構——監管、市場公平,以及一套理性的競選財務制度,讓企業無法像馬斯克透過 DOGE 那樣把自己塞進行政部門裡。他描繪的災難情境是:未來某場衝突需要某項特定武器,而簽約企業拒絕供應,只因它不符合自家產品線,或因為一位喜怒無常的億萬富翁執行長。「我們在烏克蘭與馬斯克身上,已經稍微見識過這一幕,」他說。
被問到會給新政府什麼建議,Tyrangiel 的答案是:限制任何單一公司能擁有多少太空的垂直整合。他類比到過去禁止電影製片廠擁有戲院、禁止車廠擁有經銷商的規定:開拓新領域時,就該套用這些方法。他會逐一檢視那四級階梯,問還有誰能分到一塊,或者某個環節是否該分拆出去,讓在位者賺取利潤、由別人來營運。他的結論是不需要新法律——「我們需要做的,是把手上已有的法律用起來。」
值得關注的重點
未解的張力在於:這是一項以十年為單位的技術挑戰,卻對應著一個短期壟斷。Tyrangiel 反覆指出,太空是場數十年的長局,現在的第一名不保證未來仍是第一,而新條件——軌道運算、新的發射業者、不同的 AI 版圖——不斷冒出。但短期影像很清楚:一家公司擁有 600 次推進器回收、80% 的發射質量、600 億美元的收購能力,以及已在實戰中展現、願對美國盟友扣住能力的意志。兩項值得追蹤的發展是:Isaacman 的登月對決究竟會變成真正的雙供應商制,還是仍只是兩家同樣受制於相同政治動態的公司之間的競爭;以及軌道資料中心是否真如訊息來源所說在五到七年內到來——那會把首批部署落在 2031 至 2033 年左右,並立刻引出一個問題:2026 年正在進行的地面資料中心建設,屆時會如何。Tyrangiel 提出的監管問題,尾巴最長:如果美國不在這個垂直整合還在成形的階段,就用上它早已握有的反壟斷與監督工具,那麼他所描述的槓桿算術,只會越來越難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