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V 1366：Daniel Griffin 醫師的臨床更新

感染科醫師 Daniel Griffin 指出，美國與全球公衛情勢正同時在多條戰線上惡化：剛果伊波拉疫情失控、賓州六人死於麻疹，以及 PEPFAR／USAID 經費遭削減後 HIV 服務全面崩解；與此同時，研究端則在耐熱 mRNA 疫苗與長新冠上有新進展。本集是每週臨床新聞彙整：前半段談疫情、資金政策與疫苗科學，後半段談長新冠研究，並回答聽眾關於麻疹免疫、IgA 缺乏、心肌病變與斑疹傷寒的提問。標題以「臨床更新」定位算中肯，但這集談政策失能的比重，其實不亞於臨床實務。

Griffin（紐約）與主持人 Vincent Racaniello（哥倫比亞大學，曾做小兒麻痺病毒研究）的專長互補：Griffin 負責臨床處置與流行病學，Racaniello 負責病毒學與疫苗生物學。讀者讀完應該能掌握：各起疫情背後的具體數字、四篇近期論文的機制層次發現，以及清楚分辨哪些說法已有定論、哪些是講者自己標明仍不確定。

PEPFAR 與 USAID 經費削減，HIV 服務量崩跌三分之一以上

《刺胳針全球健康》（Lancet Global Health）一篇中斷時間序列研究，追蹤烏幹達與辛巴威四家非政府組織，發現 PEPFAR 與 USAID 資金撤出後，接受抗反轉錄病毒治療（ART）的人數下降 31.5%。周邊配套服務掉得更兇，Griffin 逐一說明各項數字。

| 服務專案 | 資金撤出後降幅 |
|---|---|
| 接受抗反轉錄病毒治療人數 | 31.5% |
| 保險套發放 | 62.7% |
| HIV 篩檢 | 63.8% |
| PrEP 使用（三家 NGO 回報） | 71.6% |

Griffin 把後果描述成一連串連鎖反應：沒治療的人會傳播，沒篩檢的人得不到治療，疫情就這樣不斷複合惡化。Racaniello 對責任歸屬說得很直白：共和黨人全都支援這項削減，而根本沒有理由砍這筆錢；他把決策歸咎於 DOGE，語帶諷刺地說這是「馬斯克式天才」。Griffin 為這段作結：「我們談的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因為這些決策而死。」

「大家做決策時都想清楚這點。你們必須反對這件事。不能這樣繼續下去，這不人道。」——Racaniello

剛果伊波拉仍在加速，尚未進入高原期

Griffin 報告伊波拉確診病例累計 9,166 例、確診死亡 4,413 例，並指出西非那波疫情高峰約 1.1 萬例，這波已逼近其一半規模。真正令人警覺的是 CDC 圖表上的走勢：Racaniello 特別追問新增病例是否已趨平，兩人都認為曲線仍在上升，看不到任何高原期的跡象。

疫情宣佈至今已超過 140 天，多數新增病例出現在已知傳播鏈之外；死亡案例中有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發生在家中或社群，而非治療中心。疫情也已跨越國界：一名男子從剛果經烏幹達前往肯亞後死於伊波拉，肯亞通報了該國首例。原始報導是一位在剛果工作數十年的醫師的第一人稱記述，他說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危機。

賓州麻疹已奪六命，病例數仍在攀升

賓州富蘭克林郡宣佈州內第六起麻疹相關死亡：一名 39 歲未接種疫苗的女性，麻疹併發了很可能是急性心臟事件的狀況。光是賓州累計就有 1,136 例，最近一週新增 157 例。全美累計 4,267 例，一週內增加約 250 例，遠超前一整年記錄的 2,242 例。紐約州已宣佈緊急狀態，共 126 例，其中七例在紐約市。

Griffin 強調後續的長尾效應：感染麻疹的兒童中約每 600 人有一人會在數年後罹患致死性腦炎，因此倖存者仍背著延遲風險。Racaniello 直接把死亡與政治掛鉤：「我理解大家都想根據經濟來投票，但你們更該根據這件事投票。這批人正在把美國的醫療搞砸。他們在搞砸，而且是在害死人。」Griffin 補了一句：他們「連經濟也一起搞砸了」。

因應面上，Gavi 宣佈核准部署全球第一款麻疹快速診斷試劑，由塞內加爾達卡巴斯德研究所的 DiaTropix 製造——這是經 WHO 合作夥伴評估後，唯一符合所需效能標準的快篩。預計每年最多可生產 50 萬劑，2026 年稍晚先在塞內加爾首波推行；經費來自 Gavi 董事會 2025 年通過、總額 4,300 萬美元、涵蓋多種疾病診斷的包裹方案。

腸道菌相特徵可預測誰接種 mRNA 疫苗後會發燒

《Science》一篇來自「微生物人類生態與體溫」（MHEAT）研究的論文，追蹤 171 名接種 COVID mRNA 疫苗的健康年輕成人，每天量三次口溫，並分析糞便與血清檢體。發燒對菌相本身影響不大，但出現發燒的人，在接種前後都帶有慢性低度腸道發炎，且菌相特徵是細菌鞭毛蛋白（flagellin）表現量偏高。

因果證據來自菌相移植：把發燒受試者的菌相移植到人類結腸類器官，會誘發更強的發炎反應；移植到無菌小鼠，則會加重疫苗的急性反應，且此效應取決於宿主先天免疫對鞭毛蛋白的感測。鞭毛蛋白的產生可受飲食調整——食品新增物在體外會提高其表現，西方飲食則會加重小鼠的疫苗反應。人類的發燒風險與自述飲食及代謝指標相關，素食者發燒比例較低。

兩位主持人都點出研究限制。Racaniello 指出資料中兩組重疊度很高，全貌仍不清楚。Griffin 則說，早先研究顯示反應原性越高、免疫反應越好，但這裡素食者同樣抗體水準下發燒較少——可見發燒並沒有換來額外保護。Griffin 提出的驗證方式是交叉設計的飲食試驗，他也坦言執行難度高。

水痘疫苗世代帶狀皰疹較少，但研究設計讓因果推論站不穩

Epic Research 分析逾 8,500 萬名美國成人的病歷，發現每萬人帶狀皰疹診斷數隨出生世代陡降：1968 年世代為 181.9，之後依序是 116、97、76、45；1995 年水痘疫苗問世後，則降到 17、9、7。Griffin 指出，未接種疫苗的美國人約三分之一一生中會得帶狀皰疹，風險隨年齡與免疫抑制上升，女性多於男性。他也提到失明、腦損傷等嚴重後果，並指出非複製型疫苗 Shingrix 似乎也能降低失智風險。

兩位主持人對因果解讀都持保留。下降趨勢在 1995 年之前就已展開；Racaniello 點出設計缺陷：圖表是以診斷率對出生年作圖，但 2006 年出生的人現在才 20 歲，不論有沒有接種，本來就不太可能得帶狀皰疹。Griffin 說他原本預期接種世代會更接近零，並納悶殘存的病例究竟是減毒疫苗株再活化，還是疫苗失效——這需要定序才能回答。他的實務結論是：符合資格就打 Shingrix，其他先別多想。

AI 輔助配方設計，讓 mRNA 疫苗在體溫下穩定兩個月

《Nature Biotechnology》一篇論文提出 Agent——一套結合高通量實驗與貝氏最佳化的 AI 框架——用來設計耐熱的 mRNA 脂質奈米粒子配方。它在一個月內、六個迭代就完成配方最佳化，能從稀疏資料中榨出最大資訊量。結果是：兩款具臨床代表性的 LNP（分別對應 Moderna 與 Pfizer-BioNTech 的組成），被轉化為固態（無水、冷凍乾燥）配方，在 37°C 下放置超過兩個月仍保有 100% 生物活性。

在齧齒類與非人靈長類中，固態配方誘發的抗原特異性免疫反應，不劣於新鮮配製、肌肉注射的液態疫苗。Griffin 把這連結到 COVID 推廣時的實務難題——超低溫冷凍櫃、乾冰運輸——以及可能連回溶都不需要的微針貼片。Racaniello 指出，即使仍需加水回溶，相較冷鏈也只是小事；下一步應是做以免疫橋接為終點的臨床試驗。

長新冠：睡眠型態可治療，菌相分群對應症狀型別

三篇論文。第一，一篇以電子病歷為基礎的回溯性研究，分析某城市安全網長新冠門診 496 名成人（2022–2023 年），發現 71.8% 有睡眠障礙。失眠約佔三分之一，混合型約 20%，嗜睡型約 10%。失眠與混合型與既有的焦慮、憂鬱、慢性疼痛，以及使用苯二氮平類、乙型阻斷劑、肌肉鬆弛劑相關；混合型則與慢性心臟病（OR 5）、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OR 3）、慢性肺病（OR 2.8）相關。嗜睡型反而由既有的運動後不適（OR 10.4）、疲倦（OR 6）、自律神經失調（OR 5.6）、步態不穩（OR 9.2）預測。Griffin 的重點很實務：失眠這麼普遍，睡眠衛教與褪黑激素現在就能做，而先前研究顯示 5 毫克是甜蜜點——太低或太高都可能更糟。褪黑激素或許還能抑制持續中的發炎，不只是改善睡眠。

第二，英國多中心前瞻性世代研究（PHOSP-COVID，發表於《歐洲呼吸期刊》）分析 771 名受試者（平均 57.5 歲，女性 38.5%）出院六個月後的口腔與痰液菌相。不同的菌相特徵對應不同的長新冠表型：嚴重肺部型、肺功能下降、持續神經認知症狀各自有獨特的口腔菌相特徵，腸胃症狀則有獨特的痰液菌相特徵。關鍵菌群往高乳酸菌方向偏移，而乳酸菌豐度與血液發炎蛋白升高相關。Griffin 指出因果方向仍未定——是菌相讓人傾向某種表型，還是表型重塑了菌相。

第三，《Brain Communications》一篇隨機先導試驗，測試居家微特斯拉磁療（MMT）對長新冠認知障礙的效果：30 名受試者以 2:1 隨機分配至活性組或假治療組，每週兩次、每次 15 分鐘、自行操作，為期四週，透過頭戴裝置對全腦施加非熱射頻磁場。所有完成者 100% 依從療程，未發生裝置相關不良事件；活性 MMT 組在第 8 週的數字廣度排序測驗、Hopkins 語言學習測驗修訂版總回憶分數、Delis-Kaplan 顏色命名測驗上，改善幅度顯著較大。焦慮下降幅度也是活性組較大。Griffin 指出裝置要價約 1,000 美元，且效果能維持多久未知。Racaniello 則說，其機制本質上就是 MRI 所用射頻磁場的低強度版本。

聽眾提問：麻疹免疫是終身的，但抗體效價陰性不等於易感

77 歲的 Connie 問到：為何建議年長者前往疫情地區前，通常不需要補打麻疹疫苗？Griffin 解釋，這項建議立基於觀察而非理論：小時候感染過的人，長大後並未再得麻疹。但他提醒這並非通則——SARS-CoV-2 一年內再感染很常見，腮腺炎（同為活性疫苗）也常需第二劑。他還提出一個仍屬假說的看法：反覆的背景暴露可能起了自然補強作用，因此終身免疫或許不只是一次感染的功勞。Racaniello 補上經典證據：Peter Panum 研究 1846 年法羅群島疫情，發現凡是熬過 1781 年那波疫情的人——已是 65 年前——都完全免疫；Panum 也從同一場疫情推匯出潛伏期與隔離的效果。

退休兒科醫師 Susan 問到 33 歲的女兒：她是兒科研究員，罹患克隆氏症、正在使用 Remicade，有 IgA 缺乏，接種過兩劑 MMR 且有紀錄，但麻疹與腮腺炎抗體效價為陰性。Griffin 的回答是：血清陰性不代表疫苗失效，因為 T 細胞免疫無法用抗體檢測捕捉；而使用生物製劑期間，活性疫苗補強一律不考慮。至於免疫球蛋白，他確認 IgA 缺乏被視為禁忌，因為抗 IgA 抗體有過敏性休克風險。Racaniello 補充，戴口罩是合理的防護；Griffin 同意，並指出兒科研究員的暴露風險主要集中於門診。

38 歲的護理系學生 Patrick 問：現代的麻疹病毒株是否比 20 世紀的病毒更毒？兩人都說沒有——沒有證據顯示病毒株毒性變強；麻疹一直都是這麼兇。

Ellie 問 COVID 疫苗是否會造成心肌病變。Griffin 說青少年男孩與年輕男性確實有訊號，約每萬人一人，通常短暫、罕見重症，且後續年度配方未再出現。COVID 感染本身是心肌病變的重要成因，也會提高糖尿病、中風與心臟病風險；接種則可把感染風險降低約 50%。

Pamela 請兩位談斑疹傷寒、痢疾與鼠疫的背景。Griffin 區分了三種斑疹傷寒：流行性蝨媒斑疹傷寒（Rickettsia prowazekii，體蝨為媒介）、地方性蚤媒斑疹傷寒（Rickettsia typhi）、叢林斑疹傷寒（Orientia tsutsugamushi，他在印度遇過——他描述在一名小女孩下巴下方找到焦痂），另外還有昆士蘭蜱媒斑疹傷寒等斑點熱。鼠疫（Yersinia pestis）在美國西部每年仍有約十幾例，透過草原犬鼠身上的跳蚤及咳嗽的貓傳播。Pamela 的提問源自真實群聚事件：法蘭克福機場六名員工被一隻搭便車的蚊子叮咬感染瘧疾，兩人死亡；後來有一例傳播到五公里外兩名無關的人，其中一人死亡——兩次都是醫護人員未能辨識出這個疾病。

值得關注

整集的主軸是：工具在進步，輸送體系卻在崩壞。塞內加爾製造的麻疹快篩、AI 設計且能在 37°C 穩定的疫苗、長新冠中可治療的睡眠表型，都是實質進展；但另一邊，麻疹在一個疫苗唾手可得的州奪人性命，伊波拉在剛果沿著一條未見轉折的曲線持續翻倍，HIV 預防服務則在一項經費決策後掉了三分之二。值得追蹤的未解問題包括：伊波拉曲線是否會轉折；賓州麻疹疫情是否會擴散到現有群聚之外；菌相與發燒的關聯能否通過前瞻性飲食試驗；以及若改以相同年齡而非出生年比較世代，帶狀皰疹的下降是否仍能歸因於疫苗。

本集也貫穿著一套主持人始終如一的方法學警戒：即使效應方向正好符合自己的先驗立場，他們也拒絕從相關性資料直接推論因果（帶狀皰疹圖表、菌相分群、發燒與菌相的重疊皆然）。這套懷疑標準，正是他們要求疫苗懷疑論者做到的；也正因如此，本簡報應把政策失能視為已確立的事實，把研究發現視為暫定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