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亞馬遜副總裁:貝佐斯當著全場的面狠狠打臉自家財務長
前亞馬遜副總裁:貝佐斯當著全場的面狠狠打臉自家財務長
前亞馬遜副總裁 Ethan Evans 描述 Bezos 嚴厲的回饋風格、Fire Phone 的失敗,以及亞馬遜資料驅動的文化,並歸結出:真正驅動亞馬遜成功的,是「策略上耐心、戰術上急躁」,而非個人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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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han Evans 在 Amazon 待了 20 年,收購 Twitch 期間擔任副總,他認為 Bezos 的過人之處與其說是天生聰明,不如說是大約一萬小時累積出的模式識別能力——來自大量閱讀商業檔案並給出回饋;而他最大的缺點則是毫不留情的批評,以及一種最終釀成 Fire Phone 失敗的過度自信。本集大部分時間放在 Bezos 的管理機制上——「問號」郵件流程、「策略上耐心、戰術上急躁」的信條、Prime 的起源故事,以及 Amazon 的 A/B 測試文化——其餘篇幅則由 Evans 自己的職涯軌跡、Twitch 收購後的企業文化衝突,以及他的教練事業填滿。標題的承諾大致兌現:Bezos 是全場對話的主軸,儘管最後三分之一轉向職涯規劃與 Evans 離開 Amazon 後的生活。
Evans 可說是極佳人選:他 2005 年加入 Amazon,2014 年收購後被 Amazon 派駐 Twitch 高階主管團隊(主持人形容他是「房間裡的大人」),如今經營高階主管教練事業。主持人 Sam Parr 與 Shaan Puri 都曾在 Twitch 任職,因此這場對話帶著濃濃的敘舊氣氛,穿插好幾段第一手的 Twitch 軼事。讀者讀完應該能帶走一套具體模型:Bezos 如何主持審查會議、Amazon 如何把客訴變成管理制度、Prime 究竟是怎麼被打造出來的,以及 Evans 如何看待職涯選擇與離開大平臺的取捨。
Bezos 的過人之處,是一萬小時的模式識別,不只是聰明
對於「Bezos 為什麼這麼快」,Evans 的答案是練習,不是天才。Bezos 多年來每天主持三到五場檔案審查,花 20 分鐘讀一個他並不熟悉的業務,然後把它轉化成洞見。Evans 稱之為「一萬小時的訓練:拿一個你其實不熟的業務,讀 20 分鐘,然後有能力把它變成洞見」。他坦承 Bezos 確實比會議室裡大多數人都聰明——「我很聰明,你也很聰明,但那傢夥是真的犀利」——但他把這種速度歸因於累積出來的模式識別,加上更寬廣的脈絡。
Evans 對 Bezos 的 360 度評價分成兩個時期。早期 Amazon 的缺點:
- 只給糾正性回饋。 Bezos 進到審查會,列出三個要改的地方,然後就結束。Evans 目睹過一場會議,Bezos 花了一小時細數團隊漏掉了什麼,起身要走,又轉回來補一句:「喔對,不過做得好,你們很棒」——明顯是在勾掉教練交代的事項。Evans 說:「你就看得出來他在打勾,心裡想『喔對,教練說要稱讚』。」
- 相信自己的願景完美無缺。 Evans 把這點直接連到 Fire Phone,他說光是硬體就認列了 1.7 億美元損失,還沒算機會成本。「所有人都想告訴他 Fire Phone 不是好產品,但那就像想告訴一個新手爸爸他的寶寶很醜。」陷阱在於:Bezos 過去曾多次逆共識而正確(Kindle、Prime、從兩天到一天到貨),於是同一股打造出公司的信念,差點把公司推下懸崖。
- 攻擊模式。 Bezos 的挫折感會以咄咄逼人的方式爆發。Evans 描述一位公關主管坐在 Bezos 對面,被他連聲質問「我們怎麼會這麼蠢?怎麼可能有人把這件事搞砸?」——起因是一個顧客掃價功能,被媒體寫成「Amazon 利用顧客監視美國小鎮」。她最後領悟到,他其實是在對自己說話。Evans 的解讀是:「他也在氣自己,怎麼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那句著名的「A 隊有空嗎?因為這顯然是 B 隊」被拿來當作這種犀利風格的例子。Evans 說,有位副總在會議上被批得體無完膚,會後立刻打電話向自己的資深副總老闆報告。Evans 也提到,Bezos 的品味通常極好——「很煩,因為他總是對的」——而他離開 Amazon 後的形象似乎有了徹底的轉變。
「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我會接那通電話的人。」——Evans 談是否願意再為 Bezos 工作
問號郵件:一位執行長如何把顧客至上規模化
Bezos 保留一個公開的電子郵件信箱,直接讀顧客客訴。當客訴落到某位主管的業務範圍,他就轉寄出去,最上面只加一個「?」。Evans 說 Amazon 每個人都有問號故事:你有 24 小時解釋發生了什麼事,而回覆的等級劃分毫不留情。
| 回覆品質 | 代表的意義 |
|---|---|
| 特殊例外,沒什麼大不了 | 最好的情況 |
| 真問題,已修復或即將修復 | 可接受 |
| 真問題,修復還要一陣子 | 最糟的情況 |
Evans 自己最慘的一次,發生在他負責 Amazon 應用程式商店的時候:Bezos 轉寄一則客訴,附上「拜託告訴我我們沒在做這種事」,團隊不得不確認他們確實在做,Bezos 回覆:「乾脆讓我安樂死算了。」Evans 把這個做法連到 Bezos 偏好軼事勝過資料的主張:即使準時送達率達 99%,以 Amazon 的規模,1% 就是每天約 2,500 萬個失敗包裹,所以單一客訴就是一個來自龐大母體的真實故事。這套制度透過標準化流程,把顧客至上的文化複製到數百位主管身上。
策略上耐心、戰術上急躁——以及隨之而來的職場委婉語
根據 Evans,Bezos 的營運信條是:大事需要多年(Blue Origin、Prime 從兩天到一天再到當日到貨的演進),所以策略上要耐心——但每一天都必須榨出所有能榨的進展。Evans 的講法是:用 24 小時的時鐘去看 10 年的格局。「一天做到九分和做到十分的差別,就是完成一件事和完成三件事的差別。那才是會累積的東西。」
Evans 直言,Amazon 的文化語言有一部分是為高強度工作包裝的委婉語:
- Bezos 不喜歡「工作與生活平衡」,偏好「工作與生活和諧」——如果你享受工作,多工作也可以是一種和諧。
- 「我們工作得長、拚、又聰明。三者只做到兩個不算數。」
- 「你的職涯會有不同季節,某些季節裡 Amazon 可能不適合你」——意思是,如果你有年幼的孩子又想陪他們,就別來這裡工作。
- 內部有句話說,Amazon 是「高績效者專門來讓自己感覺很差的地方」,因為每次你達到標準,標準就又往上移。
Evans 也主動自我評價:在副總層級,他把自己和約 300 位副總排了名(上面只有十幾位資深副總),結論是自己「在 Amazon 是個中段班的副總」,並說他能接受,因為他看得出來誰比他強、他又能輕鬆勝過誰。
Prime 原本是 100 天的搶救專案,免運費才是真正的實驗
Prime 的代號是 Project 100,因為 Bezos 需要在 100 天內端出東西發表,趕在一個他看得出會讓華爾街失望的季度之前——那還是網路泡沫破滅後的時期,他仍是「搞垮 .com 的那個 Jeff Bezos」,還不是大勢已定的巨頭。Evans 提到一個有爭議的起源:首席工程師 Charlie Ward(後來升任副總)把快速到貨的想法丟進 Amazon 內部的「點子工具」,並主張這是他的原創;Bezos 也宣稱是自己的點子。Evans 的看法是,這個概念並不獨特——Costco 式的會員制早已存在——而且最初的 Prime 完全沒有任何附加福利。它就是一個純粹的快速到貨方案,刻意命名為「兩天到貨」而非「兩天快遞」,好讓 Amazon 日後能更換配送方式(早期用 FedEx,後來用郵局,再後來用自家車隊)而不必更改承諾。
真正的先驅是免運費門檻實驗。Bezos 力抗來自財務長周邊的阻力——Jeff Wilke 的反對理由很簡單:「運費要錢,那筆錢是我們在付」——團隊則找出免運費能夠打平的門檻。一開始是 100 美元,然後 75、50,最後定在 25 美元並維持多年。洞見在於:25 美元會逼顧客買兩件商品,而兩張 DVD 或 CD 的毛利足以吸收運費,一件則不行。Prime 是在免運費已被證明可行之後,長出來的延伸。
Amazon 最佳化的是載入速度和購買框,不是漂亮設計
根據 Evans,Amazon 的設計哲學是「速度等於銷售」。首頁和商品頁的設計,與其說取決於頁面上放什麼,不如說取決於頁面載入時間,因為跳出率是轉圈圈造成的。任何新功能都必須對載入時間中性——「你連一毫秒都不能加,態度強硬到不行」。所有東西都走一套叫 WebLab 的 A/B 測試系統,能同時跑數千個實驗,還能乾淨地隔離結果。Amazon 找過好幾位設計副總想讓網站變漂亮,全都在資料面前敗下陣來。
購買框裡真正重要的是:低價、明顯的折扣,以及到貨時程。低價多年來是主導因素——Evans 指出,Amazon 之所以能安然度過 2007–08 金融危機還獲利,正是因為它的低價策略在大家手頭變緊時,把更多人轉化成網購族。至於環保與消費主義的批評(廉價塑膠商品、重複的生日禮物),Evans 說 Bezos 確實有真誠的環保意識(氣候宣言),但本質上是自由市場的自由派:給顧客選擇,如果 Amazon 不賣,Walmart 也會賣。
Twitch 五年燒掉逾 10 億美元,卻年年承諾三年內轉虧為盈
Evans 談 Twitch 的部分,是全集最犀利的商業批評。他描述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Emmett Shear 的團隊每年都提出一份三年內轉虧為盈的計畫,每年結束都停在同一位置,然後把同一份計畫再交一次。頭五年 Twitch 燒掉超過 10 億美元現金,有些年份一年就燒掉好幾億。Andy Jassy 忍了大約五年才受不了;Shear 最終離開,裁員隨後而至。
文化落差極為鮮明。Evans 被 Amazon 派去當「房間裡的大人」(內部普遍懷疑他是派來取代 Shear 的間諜——「告訴他們沒有陰謀,根本是徒勞」),有位 Twitch 主管曾真心誠意地問他:「你們一直跟我們談錢、談獲利。我們為什麼要擔心這個?我們現在是 Amazon 的了,你們付錢不就好了?」
收購本身:9.7 億美元,略低於 10 億美元的頭條數字。Evans 對這個價格的解讀是,Amazon 握有更強的一手——「這件事破局,你會比我更難受」。轉折在於,Amazon 股價在留任獎金期間大約漲了五倍,所以市價年薪 20 到 25 萬美元的工程師,股票每年歸屬最高可達 200 萬美元,而 Amazon 在懸崖期(cliff)流失了大量這樣的人,因為沒人能從 200 萬美元降回 25 萬美元。Evans 算過,從他到職第一天到離職最後一天,Amazon 股價漲了 9,082%;如果他把股票全部持有到最後,他估計值 4,000 到 5,000 萬美元——這個數字他刻意不去算,因為他早年靠股票過活,35 歲時還得靠月光族薪水養家。
機會選擇比能力更重要,而 Bezos 現在可以自己決定何時揮棒
Evans 的職涯核心論點是:一個優秀的人需要同樣優秀的機會,而機會比能力更容易改變。他的證據來自親身經歷。Amazon 在他到職前不肯告訴他職位;第二天,老闆讓他二選一:影音產品團隊,或書籍、音樂、影音的共用資料匯入平臺。Evans 選了影音。一週後另一位新人報到,據說對方早就被承諾了影音職位,於是他被分到資料匯入——兩人的職涯從此分道揚鑣。「我到底是真的比他強多少?又有多少隻是我早了一週,坐上了他想要的位子?」
他把這個論點延伸到 Bezos:如果 Bezos 早生 10 年,他會是 De Shaw 根深柢固的合夥人,年賺 1,000 萬美元,大概不會開車去西雅圖;晚生 10 年,他又會錯過網際網路的視窗。Evans 引用 Naval Ravikant 的說法:你可以讓自己活成 100 種人生裡有 99 種以富有收場,但不會同樣富有——在大多數平行人生裡,Bezos 最後是 1 億美元,而不是 Bezos 等級的財富。
主持人補上「好球帶」的比喻:真正令他們佩服的,不是 Bezos 用 Prometheus 對 AI 揮棒(據稱是一個「人工通用工程師」,目標是打造實體世界的東西,而非知識工作),而是他好幾年都拒絕揮棒。Evans 證實,Bezos 一再拒絕進軍金融銀行業、旅遊業及其他受高度監管或成熟產業的提案,理由是重監管會拖慢他的腳步。Evans 說,現在的 Bezos 已經改寫了棒球規則:他坐在休息區裡,自己決定什麼時候上打擊區。
Evans 也提到愈來愈孤立的曲線——從一位退休小聯盟投手坐在他辦公桌旁,到有記者走進 Bezos 辦公室、一夜之間催生一家新的保全公司,到電梯口有警衛站崗、特警隨傳隨到,再到今天門禁管制的高階主管專用電梯。Bezos 以前會在公司野餐上打掃帚球(broomball);後來野餐變成上萬人的體育場活動,他就不再出席了。
離開平臺會失去身分;教練賺得少,卻更滿足
Evans 給自己 Amazon 時期的快樂程度打 7 到 8 分(滿分 10),現在的生活則是「12 分裡的 11 分」——他還說自己原本不知道量表有到 12。他在 Amazon 最後一年的目標總薪酬是 90 萬美元,加上股票增值,實際通常有七位數低段。教練事業今年大概會讓他賺 70 到 80 萬美元,每週工作約 20 小時,還有大把假期,對比之下 Amazon 是每週 50 到 60 小時外加出差。離開的真正代價是平臺:身為 Amazon 副總,幾乎任何人都會接你的電話,因為那可能代表十億美元。「我現在沒有一個好的頭銜,一個好的現任頭銜。」
他的十年計畫,部分是被 Shaan 自己的十年規劃激發的,目標是創造更多「有錢也有自信去讓世界變好」的人——那些已經「斬殺了金錢怪獸」和「我不夠好怪獸」的人。他在波蘭經營一個慈善組織,安置因戰爭流離失所的烏克蘭人,並正在推出一個小組教練的 mastermind,把一對一服務規模化。
他從自己 Twitch 實況經驗得到的戰術教訓是:Amazon 副總公開發言需要公關核准,於是 Evans 寫信給 Twitch 執行長 Emmett Shear,請他支援自己以產品研究之名在 Twitch 開實況——「我不要任何特權」——他心裡清楚,對方理所當然的同意會成為他的護身符。當 Amazon 一位人資副總打電話來關切未經核准的公開發言,Evans 早已備好防線(完成公關訓練、從不談 Amazon 業務、有執行長同意使用產品)。人資副總頓了一下,看出他即將離職,大意是說:你快要自己出去闖了,別說什麼蠢話。Evans 的結論是:在現在的工作裡找到那個能朝你下一步目標累積的資產。他舉 Tony Robbins 冷call廣播電臺、向質疑者下戰帖到購物中心噴水池碰面來練功為例——Evans 在 Twitch 上做的等價練習,觀眾只有 30 到 40 人,這也是為什麼他說自己已在直播中回答過一萬個問題,很難被問倒。
談到如何傳達逆耳忠言,Evans 歸功於 Arbinger Institute 的《Leadership and Self-Deception》:把對方當人看,而不是一臺待修的機器。先展現關心,改變的是語氣和肢體語言,不是內容。身為教練,他還多一個位置帶來的工具——「你付錢給我,就是要我給你一些非常難聽的訊息」——這等於事先授權他可以直言,因為客戶已經買單了。
值得關注
有兩條線值得追。第一,Evans 描述 Twitch 五年來反覆提出「三年內轉虧為盈」計畫,這是一個典型案例,說明被收購公司的文化把母公司的資產負債表當成無底洞會發生什麼事——而 Jassy 最終耐心耗盡,就是市場的修正。第二,Bezos 離開 Amazon 後的揮棒選擇(Blue Origin,然後 Prometheus),是檢驗 Evans「機會選擇論」最乾淨的測試:一位擁有無限選擇權的創辦人,如何決定何時上場打擊。本集未解的張力,其實在 Evans 自己身上——他主張機會勝過能力,但他最生動的故事卻都是關於個人行為(那位 Bezos 因忠誠而非才華而回報的「我來搞定」型主管;那位被問「Tom,那要多少錢?我可能想花」的財務長)。整份訪談始終沒有調和一個問題:Amazon 的成就,究竟是靠選對球路,還是靠一套文化,把 B 減的工作硬磨成可接受的成果,疊在 A 級產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