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正在把數學界一分為二｜The Vergecast

《The Verge》報導數學領域的記者 Robert Hart 指出，OpenAI 近期接連解開懸宕已久的數學難題，讓數學界分裂成兩派：一派為強大的新工具感到振奮，另一派則對這些成果的產出與發布方式感到憤怒。本集節目主要圍繞這場衝突打轉——OpenAI 宣稱已解出的千禧年大獎難題、橫跨 700 多篇預印本、約 400 項成果的集中發布，以及數學家擔心這對自身專業意味著什麼。節目開頭是 Spotify、Adobe Lightroom 與 Nintendo 的短篇新聞，結尾則有一段電影推薦，兩者都不是本集主題。

Hart 過去幾個月走訪世界各地的數學家，並親自學習背後的數學，他把這則報導定位成「人的故事」，而非技術故事。讀者讀完應該能掌握：OpenAI 數學成果發布的具體時序、反彈聲浪背後的具體不滿（搶先發表、掛名歸屬、無法驗證的預印本、撤稿）、OpenAI 做出的治理姿態以及為何這些姿態反效果，還有更根本的問題：當一家資源雄厚的實驗室把模型對準另一個學術領域，會發生什麼事。

OpenAI 的數學成果在幾個月內從平平無奇躍升到前沿水準

Hart 表示，各大實驗室多年來一直鎖定數學，因為這個領域普遍被視為知識的巔峰，也是展示實力的好舞臺。真正改變的是品質：短短幾個月內，模型從產出薄弱的成果，進步到 Hart 形容為足以媲美頂尖人類數學家的水準——他把這道轉折比擬為大約九個月前的程式設計能力拐點。原本乏人問津的冷門未解難題，換成了成就斐然的數學家窮盡整個職涯都解不開的問題，而模型幾天內就清掉了。

連早期採用者都措手不及。Hart 說，早已在用這些工具的數學家原本預期其中一些問題還要幾年才會被攻克，結果兩週內就得重新調整時間表。數學界並非鐵板一塊：有些數學家站在黑板前工作，幾乎不碰這些工具；有些則是熟練使用者。最驚訝的，反而是那些自認瞭解模型能耐的人。

最具份量的單一成果是一道千禧年大獎難題。根據 Hart 的說法——他表示這是 OpenAI 自己承認的——公司聽到風聲，說外部研究者快要解出來了，於是傾盡全力搶先達陣。據傳投入的規模是：約 80 到 88 小時內啟動約 1 萬個代理（agent），成本據傳達數千萬美元。Hart 的詮釋是，OpenAI「就是隻想贏」，而這項成就之所以讓人不是滋味，是因為觸發點是別人的進展。

反彈針對的是行為舉止，不是技術本身行不行

Hart 把外界經常混為一談的兩種反應拆開來看。專業上的恐懼是真實的——有數學家告訴他，自己難以成眠，或不知道繼續做下去還有什麼意義——但許多人把這份恐懼擺在一邊，仍然對 OpenAI 的作為不以為然。他把這個模式形容為「矽谷降臨數學界」：快速行動、打破東西，然後在任何人還沒看到碎片落地前就拍拍屁股走人。

根據 Hart 的報導，具體的不滿包括：

• 搶先發表。 千禧年難題那一役，動機是聽說其他研究者快要解出來了。Hart 指出，學術界確實有這種事——但背後動用的資源規模史無前例。
• 工具不公開。 OpenAI 說要打造讓科學家成就大事的工具，但產出這些成果的模型是內部模型、並未對外開放，外界無從驗證，也無法使用。
• 大量預印本傾巢而出。 原本號稱 100 多項成果，實際接近 400 項，分散在 700 多篇預印本裡，一個晚上全部丟出來。預印本未經同儕審查，而且這些是 AI 寫的——Hart 引述一位數學家的話：如果換成人類寫得這麼糟，他反而會驚訝對方竟然寫得出來。
• 撤稿。 其中三篇論文因 OpenAI 所稱的正負號錯誤而撤稿。Hart 的解讀是，這反映出缺乏嚴謹。
• 可驗證性。 部分成果已形式化，可以用電腦檢查；但並非全部，而且內容專業度太高，檢查起來很慢。Hart 說他被告知，光是梳理最近這批成果，起碼要花好幾年。

「這幾乎就像是矽谷降臨到某個領域……快速行動、打破東西，然後在你甚至還沒撿起碎片、還沒看到碎片落地之前就走人。」

數學家主張：證明裡最沒有價值的部分就是答案

最深層的分歧在於知識論。Pierce 梳理了數學家的立場：解開一道問題的價值，大多在於搞清楚你是怎麼解出來的——過程中所誕生的新工具、新方法與新體系，才能把整個領域帶向下一個問題。只把答案交出來，等於假設答案就是全部。Hart 同意這已逼近衝突核心：一方說「我們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你的問題我們答了」，另一方則說，他們想做的從來不只是答題，而其餘的部分可能還被弄得更糟。

Hart 補充了一個關於數學本質的結構性觀察。外人把數學當成一張待打勾的題目清單；但實際上，大部分的價值在於理解一項成果在整體知識版圖中的位置、在於開闢新方法，而這種理解會隨著人類親自動手自然浮現。只交付終點的 AI 跳過了這一整段。他提出的未解問題是：下一代模型能不能有創意地「提出」新問題——這是目前為止任何展示都還看不到的躍進——否則一旦現有題目清單用盡，就沒有明顯的下一個目標了。

實質傷害已經浮現。Hart 說，他訪談的數學家有些同事的研究計畫被從天而降的成果「一夜炸毀」。他也點出人才培育斷層的問題：如果你把博士後和博士生賴以訓練的題目都解掉了，等於侵蝕了未來用來理解脈絡、延伸 AI 產出的那一代受過訓練的數學家。

OpenAI 的治理姿態一再弄巧成拙

OpenAI 確實做了一些讓步，Hart 也謹慎地表示該公司並非無所作為——但每一步都在消耗自身的公信力。

| 姿態 | OpenAI 的做法 | 外界反應 |
|---|---|---|
| 就待發布成果徵詢意見 | 表示手上還有 100 多項成果，會徵詢專家如何負責任地發布 | 數學家解讀成頭頂上還懸著 100 多把鐵砧；Hart 說他收到大量焦慮訊息就是從這一刻開始 |
| 獨立諮詢小組 | 接觸約九位該領域頂尖數學家；有人拒絕成為「OpenAI 的東西」，另組自己的團體 | OpenAI 更大的公關聲量讓這個小組看起來像是 OpenAI 的，反而折損其公信力；成員告訴 Hart，他們除了可能提早看到成果、協助對外說明之外，什麼也沒拿到 |
| 約束力 | OpenAI 明確表示不受小組建議拘束 | Hart 拿 Facebook 監督委員會類比——理論上很美好，但沒有約束力 |
| 品質改善 | 約 400 項成果的那波發布品質較好，但 Hart 仍稱其粗糙且參差不齊 | 算是有進步 |
| 資金 | OpenAI 與 Anthropic 各出 500 萬美元，投入 Simons Foundation 的計畫，促進外界理解 | Hart 指出，相對於其花費與造成的衝擊，這個金額令人存疑 |
| 唯一的大訴求 | 小組力勸 OpenAI 停止拿內部前沿模型去測整個領域的題目 | OpenAI 拒絕，表示會持續廣泛測試前沿模型，以打造給科學家用的工具 |

Pierce 認為「別再拿我們來測試」這個要求表面上就不合理，Hart 也部分同意——但他主張，考量這個領域的歷史，以及 OpenAI 並未承認的那些貢獻，要求 OpenAI 停止讓人覺得偷偷摸摸的作法，並不算不合理。根據 OpenAI 自己向 Hart 的說法，其數學成果的掛名歸屬零零落落；在那波大發布的最初幾小時，他收到訊息說，看起來 OpenAI 只是把別人一個月前發表的論文直接拿走。他無法證實這點，並表示這種掛名方式讓人難以查核。

抄襲疑雲懸而未決，且已在改變研究者的行為

圍繞千禧年難題成果的核心指控是：模型是否曾以研究者與 OpenAI 工具對話的內容作為訓練素材。Hart 說這正反兩面都難以證實或證偽。OpenAI 最初的說法實質上是「無法否認」——他認為這聽起來不太妙——後來則說沒有。Hart 提醒，後來的宣告用字極為精準，而由對話衍生的合成資料，和對話本身並不是同一回事。

行為層面的影響很具體：有些數學家現在不願把這些工具用在自己的研究上，怕親手把成果送給競爭對手。Hart 把這與其他「公開成果餵養私有模型」的領域相提並論，但主張數學不一樣——他給的類比是：有人告訴你，因為最好的畫已經畫出來了，所以誰都不準再畫。在職業上把人鎖在門外是一回事；他認為，發生在純研究領域的衝擊，和發生在創意或應用領域的衝擊，感受截然不同。

這個模式正在蔓延到其他學科，而誘因全指向同一個方向

Hart 說，他已經開始收到經濟學、電腦科學與工程領域的人傳來的訊息，他形容那邊的氣氛與其說是擔憂，更接近大難臨頭。機制如出一轍：找出可以猛砸算力的題目。他提到材料科學與生物學界正努力生成更多資料，包括把實驗室機器人流程自動化，讓模型能跑更多實驗。

Anthropic 是第二個案例。Hart 說，Claude 曾在灣區被賦予一間實驗室，而 Anthropic 的第一項重大發現——大約在本集播出前一個月公佈——引來批評：新聞稿把它比擬為 CRISPR，同一段話卻又說公司不太確定這項發現到底有什麼用、研究仍在進行中。Hart 的解讀是，這份公告是被產品行銷的炒作牽著走。他也提到一個專利上的麻煩：據他所知，AI 在美國不能持有專利，所以由 AI 發現的酵素系統，立刻就會落得無法申請專利的下場。

Pierce 的結論是，這件事會在各個學科中逐漸演進，唯一的希望是每個學科都能越來越瞭解如何讓它對所有人都適用。至於數學界的這個前例，他表示自己並不樂觀。

新聞快報與片尾推薦

本集開頭是 Josh Kahas 的《The Verge 90 秒新聞》，日期為 2026 年 10 月 20 日星期二：

• Spotify 過去一年從使用者推薦中移除超過 5,000 萬首 AI 粗製濫造與垃圾曲目，並調整系統，讓更多人創作的音樂浮上檯面。與 YouTube Music 與 Deezer 不同，Spotify 並未強制標示 AI 生成，並與環球音樂集團合作推出一項工具，用於製作 AI 音樂混音。
• Adobe Lightroom 行動版現在能用生成式 AI 讓照片中閉著的眼睛睜開，會比對光線與姿勢，並參照使用者相簿中同一人的其他照片。Kahas 把它比作迷因圖：用 CGI 幫 Wesley Snipes 補上眼睛的那張《刀鋒戰士》海報。
• Nintendo Switch Sports Resort 當天在 Switch 2 上市，收錄 12 種運動，包括《Wii Sports》中的網球與保齡球、體感操作的水上摩托車、滑鼠操作的滑板，還有開放世界與觀光模式。

Pierce 最後推薦電影《Good Luck, Have Fun, Don't Die》，由 Sam Rockwell 主演，飾演一名來自未來的人，在一家餐館裡招募一群人，試圖拯救世界免於 AI 的危害。他讚賞影片中關於 AI 安全與監管的觀點——前提是 AI 的發明比任何控制它的方法早了數十年——但認為這個片名是一個負擔。

整集節目貫穿的未解張力在於：OpenAI 需要數學家來驗證並歌頌其成果，這理論上給了數學界籌碼；但這家公司的速度與資源，使其根本沒有誘因放慢腳步去理會。Hart 的報導顯示，這個領域最大的希望在於改變功勞與價值的分配方式——獎勵機制，而非僅僅是終點——而且這場改變的速度，必須快於模型進步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