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緬懷 STAT 的海倫・布蘭斯威爾

Helen Branswell 是 STAT 的傳染病線記者。早在安東尼·佛奇（Anthony Fauci）與大多數公衛專家之前，她就已看穿 COVID-19 即將來襲；她的同事與訊息來源都認為，她那套「證據優先」的報導方式救了人命。這集紀念節目錄製於 2026 年 10 月 13 日她因乳癌復發辭世之後，享壽 69 歲；內容多為追思，來自她的編輯、妹妹，以及她長期採訪的官員，實質新聞不多，也沒有關於疫情本身的新採訪。

受訪者都是最有資格談她的人：2015 年把她延攬進 STAT 的執行編輯 Rick Berke、小她六歲的妹妹 Brenda Branswell、總編輯 Gideon Gil 與記者 Drew Joseph，以及兩位經常被她追問的前任官員——前 CDC 主任 Rochelle Walensky 與前 NIAID 主任 Anthony Fauci。以下整理節目中的具體說法、軼事與引述，也包括全集唯一一個能說明她影響力的數字：STAT 的每月讀者數在 2020 年 3 月從約 100 萬暴增到 2,600 萬。

Berke 上任第一天就錄取她，因為有人告訴他「她是世界第一」

STAT 執行編輯 Rick Berke 說，他到 STAT 報到第一天就聽說了 Helen Branswell。那天波士頓環球報大樓外正下著大雪，一位來自加拿大的環球報編輯建議他去跟她談談。他原本沒打算跑傳染病線，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一位他敬重的記者對他說：「Helen Branswell 是全世界最棒的傳染病記者。」Berke 說，他要的就是最好的記者，不管跑哪條線；而她正是 STAT 2015 年創立時第一批延攬的成員。

他用一個詞形容她的報導：權威。COVID 期間，她拒絕引用那些在她判斷下對主題一無所知的醫師，靠的是她長年累積、判斷誰可信的經驗。Berke 如此描述她的影響力：

「2020 年 3 月，我們的讀者數從大約 100 萬，當月衝到 2,600 萬，這全是 Helen 帶來的。」

他還說，比爾·蓋茲特地到 STAT，就是為了跟 Helen 和他本人談；而蓋茲願意理會一家小型新創，唯一的原因就是她的公信力。《紐約時報》一篇報導 STAT 疫情報導的文章裡，引述一位專家稱她是「我們社群裡神一般的人物」。

她在 2020 年 3 月哈佛座談及會後晚餐上，點出疫情之嚴峻

Berke 把轉捩點定在 2020 年 3 月 7 日。那天他在哈佛政治學院主持一場 COVID 座談，與談者包括 Branswell 和其他公衛專家；據他描述，那是所有活動停擺前的最後一場。他問臺下觀眾，是否曾猶豫要不要出門，結果大家根本沒想過這問題。Branswell 對全場說：

「我寫這類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寫了這麼多年，真的發生時，我還是覺得非常吃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Berke 說，他之所以把「吃驚」這個詞當真，正因為她不是容易吃驚的人。會後在劍橋的晚餐上，她問他：當 STAT 的同事開始生病，你打算怎麼辦？她還預測奧運會取消。Berke 的評價是：「她比安東尼·佛奇更早看到」，也比許多專家更早。

她拒絕《紐約時報》的人物專訪，除非報導寫的是 STAT

Berke 形容她沒耐性應付愛現的人，用他的話說，是那種「不以自己為中心」的加拿大傳統。2020 年 2 月《紐時》來電要為她做人物專訪，她回記者：「絕對不行，我不配合，這不是關於我的事。」Berke 勸她接受，她最後只同意一個條件：報導要以 STAT 為主，不能只寫她。Berke 也提到，他不知道她若還在，會怎麼評論這集節目。

她誤打誤撞入行，是一場流感讓她拿到全職工作

Brenda Branswell 說，Helen 是六個手足中的老大，愛讀書，會烘焙，還管過高中籃球隊，從沒打算當記者。英文系畢業後，她「一頭栽進」新不倫瑞克省弗雷德里克頓的《Daily Gleaner》。當自由撰稿人的第一個冬天，報社全員都得了流感，只有她沒事，於是被不斷叫去代班，最後報社乾脆把她轉為全職。Brenda 說，以流感作為職涯起點，實在「很諷刺」，Helen 自己也這麼覺得。

她後來在加拿大通訊社跑醫療線，赴多倫多採訪 SARS，並在 CDC 取得 Knight 獎學金；她告訴妹妹，那段經歷改變了她的職涯。Brenda 說，STAT 的機會好得不得了，Helen「真心熱愛在 STAT 工作」。

談到個性，Brenda 證實 Helen「有時講話直了點、畫面感強了點」，但也是會在幕後默默幫人的人。她認為，那些尖銳提問本來就是這份工作的要求。

癌病復發的最後一年，她說這份工作是「一份禮物」

Helen 是在搬回加拿大時發現癌症復發的；Brenda 說，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下一章。過去一年她以較慢的步調繼續為 STAT 工作，獨居，Brenda 則經常從蒙特婁往返探視。Brenda 回憶，有一次 Helen 結束 STAT 的訪談走出辦公室，說：「這份工作是一份禮物。」Brenda 相信這句話會打動許多癌友——在一次次回診與掃描之間，工作對她而言是慰藉。

Brenda 認為她留下的資產是：嚴謹、以證據為本的報導，「沒有煽情」，在假訊息氾濫的年代是重要的公共服務，而且是在 2020 年初那個確實令人恐懼的時刻。

同事眼中的她：直接質問官員，功勞往外推

與她共事 11 年的 STAT 總編輯 Gideon Gil 說，她總是很早示警，行文精準、不加修飾（「記者界的 Joe Friday」），而且敢對當權者說真話。他舉例，她曾追問 Fauci 與時任 CDC 主任 Robert Redfield，為何一個多月沒開過記者會，也公開點名官員淡化威脅——這比多數記者走得更遠。當她與兩位 STAT 同事一同入圍普立茲獎時，她對 Gil 的祝賀只是淡淡帶過，說這是「對 STAT 工作的美好肯定」。

在 STAT 待了 11 年的記者 Drew Joseph 說，跟著她學跑公衛緊急事件，「就像跟小威廉絲學打網球」。他也補上生活化的一面：她對公寓上方飛往洛根機場的航道積怨已久，手機裡還裝了追蹤鯊魚的 App，因此成了所有要去鱈魚角的人的行前警示來源。

擔任她編輯 11 年的 Jason Ukman 則提到她的工作倫理，以及她對「資訊的力量」的信念。STAT 資料與科技調查報導主任 Casey Ross 說，他會跟俄亥俄州的鄰居說，STAT 之所以率先報導病毒從中國擴散，是因為它擁有全世界最棒的傳染病記者，而她的報導「讓我們打響名號」。

STAT 資深多媒體製作人、Status Report 主持人 Alex Hogan 提供了全集最生動的一幕。2020 年初，他無意間聽到 Helen 在電話上與一位專家討論，她糾正對方關於一批新增病例的通報；專家先慌了，接著換 Helen 慌了。她掛掉電話，輕聲對著空氣說：「我們完蛋了。」Hogan 強調，她不是會災難化思考的人，正因如此，聽到她這麼說，等於讓他坐上了世界級歷史事件的第一排。

STAT 多媒體總監 Alyssa Ambrose 形容 Branswell 認真、沒有自我、默默提攜後進。2019 年 12 月底、2020 年 1 月初，Branswell 開始向攝影部門要一座叫武漢的城市的照片，而當時資料庫裡只有幾年前當地一場路跑的照片。她比整個新聞室早了大約一週開始在家工作，因為她擔心 COVID 會傳到東岸。Ambrose 說，她採納了 Branswell 的防疫建議，並認為她「可能真的救了人命」——但 Ambrose 也說，Branswell 若聽到這種話一定會受不了。Ambrose 最常想起的畫面，是 Branswell 每年在一年中白晝最短的那天傳訊息給同事，說從今以後每天都會更亮一點。

佛奇與 Walensky：這段訊息來源關係，建立在「被追問到底」之上

前 NIAID 主任 Anthony Fauci 說，她不是「二手轉述型記者」，而是會真正鑽研主題、不讓受訪者用隨便的答案矇混過關的人。從伊波拉、茲卡、HIV、COVID 到猴痘，她從不因為話是他說的就照單全收，總是追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得到這個結論」。他的說法毫不誇張：「如果我們有幾千個 Helen Branswell，就能更有效對抗假訊息與不實資訊的海嘯。」他的結論是：正確的資訊能救命，錯誤的資訊會害命。

前 CDC 主任、哈佛醫學院教授 Rochelle Walensky 說，Branswell 沒有任何立場，只想把科學弄對，對標題和點閱率毫不在意。她舉的具體例子是 2021 年 7 月：CDC 面對 Delta 變異株，以及接種者仍可能傳染的新證據，在支援論文發表前就恢復了已接種者的口罩令。Branswell 當天的報導指出，Walensky 在未公佈資料的情況下就推出政策。Walensky 的評語是：「她是對的。」她說，資料公佈後她打了電話給 Branswell；在那樣的環境裡，信任得來不易，而 Branswell 掙到了她的信任。

Walensky 最後的評價是全集最沉重的：社會失去了一位「真正的巨人」；至於面對下一場大流行，她說：「我們整個社會，還沒準備好彼此信任。」

這集節目留下的未解問題

這集追思節目在一件事上口徑一致，在另一件事上則完全沉默。每位受訪者都把 Branswell 的方法——追查原始資料、拒絕放大未經證實的說法、直接質問官員——視為她報導可信的原因；Fauci 與 Walensky 更把這套方法看成公共衛生資產，而不只是新聞專業。沒有人觸及的是制度面：Berke 說 STAT 會繼續強力報導傳染病，但沒說由誰接手；Ambrose 則提出節目始終沒有回答的問題——若再來一場大流行，而沒有 Branswell，讀者該信任誰來說出實情。此外，這集節目沒有關於疫情、STAT 營運，或公衛新聞現況的任何新採訪，只有這些回憶；它是一場追思，也應如此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