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安全該怎麼思考?YC Paper Club告訴你
AI安全該怎麼思考?YC Paper Club告訴你
史丹佛大學教授 Clark Barrett 與 Mykel Kochenderfer 主張,AI 安全本質上是工程問題,應透過形式驗證(formal verification)、自適應壓力測試(adaptive stress testing)與多層防禦來解決,而非仰賴法規監管;Barrett 更預測,三到五年內就能打造出可證明安全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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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Barrett 是史丹佛大學資訊科學教授,也是史丹佛 AI 安全中心的共同主任。他主張,形式驗證(formal verification)結合 AI,是保障軟體安全最可行的一條路;至於「AI 在近期將導致人類滅絕」這類說法,則是包裝成科學的臆測。本集節目大部分時間在技術層面走訪自動化推理、自適應壓力測試(adaptive stress testing)與執行期監控如何驗證 AI 系統;「AI 安全歇斯底里」的框架只佔開場幾分鐘與結尾問答。
Barrett 與 Mykel Kochenderfer 都有數十年的安全關鍵系統(safety-critical systems)經驗。Kochenderfer 是航空學教授,主持史丹佛智慧系統實驗室,參與過 ACAS X 飛航防撞系統;Barrett 則專攻自動化推理與定理證明。讀者讀完應該能具體掌握兩人提出的驗證堆疊(規格、形式證明、失效機率估計、執行期監控)、他們對形式方法現階段成果給出的具體數字,以及他們對監管、責任歸屬,還有形式保證界線何在的看法。
形式驗證正變得可自動化,這改變了安全防護的盤算
Barrett 的核心論點是:過去反對形式驗證的理由——需要龐大的人工投入、無法規模化——正在消解,因為 AI 現在能便宜地產生並完成證明。他描述了一條原型流程:從 Dalek Lite 密碼學函式庫取出 Rust 程式碼,轉譯成名為 Bool 的共通中介語言,產生 Lean 定理形式的驗證條件,再用他實驗室開發的 Lean SMT 完成證明。這套工具「能在毫秒、或 CPU 上幾秒內證明大量 Lean 定理」。在示範中,流程產生了 35 個目標,Lean SMT 解掉其中 32 個,其餘靠展開定義加上第二次 SMT 呼叫補完。
最亮眼的數字:Barrett 引用近期一篇預印本投稿指出,一套 3 萬行的 Rust 密碼學函式庫,三位專家手工驗證花了五個月,他們的「密碼學證明代理」全自動只花了 11 小時。他也示範了 Verisforge:使用者用英文輸入規格(「找出 32 位元整數陣列中的最大值」),系統產生結構化規格供確認,接著產出 Rust 程式碼與 Veris 規格並自動驗證。
Barrett 把這件事定位為 AI 安全的大本營:「如果 AI 安全是我們必須攀登的聖母峰,我認為程式碼推理是個不錯的大本營。」他描繪了一個未來:代理彼此交換程式碼與證明,作為信任的基本單位;超智慧模型則可被限制在狹窄的證明者角色裡——「它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證明你的程式碼正確。」
他對限制說得很直白。被問到若有 100 億美元要如何保障美國銀行的安全,他說會聘請形式方法專家、取得所有程式碼,能直接證明就證明,否則轉譯成 Rust 或 Lean 再證明。單元測試將被淘汰:「形式論證完全涵蓋了測試。」但證明永遠相對於假設。記憶體安全可以絕對保證——「你 100% 不可能用緩衝區溢位攻擊」——但要驗證感知網路能正確辨識貓與狗,則超出形式方法的能力:「我甚至不知道怎麼形式化地定義貓和狗。」
他的預測是:「未來三到五年內……我們所有的系統都會完全安全」,因為 AI 能攻擊,也能防禦,AI 防禦加上形式方法應該能走到那一步。他也承認,要證明一個 5,000 億引數的模型不會做出瘋狂的事並不可行;更好的選項是「守住邊界」。
自適應壓力測試把航空驗證搬進語言模型
Kochenderfer 的參照點是航太安全標準:商用航空的目標是每飛行小時災難性失效機率約 10⁻⁹,這也是 ACAS X 必須達到的水準。直接模擬根本不可行——平均要模擬約 10⁹ 小時才看到一次失效,要刻畫十次則需 10¹⁰ 小時——所以實驗室把模擬資源集中在關鍵情境,而非良性情境。
他把實驗室的方法當成一套組合工具,而非萬靈丹:偽證(falsification,搜尋失效並判斷是否構成不合格)、以重要性取樣(importance sampling)估計失效機率(從提案分佈 q 取樣,再以 p/q 重新加權),以及與 Barrett 實驗室合作的形式驗證。重要性取樣的工作用過高斯過程、正規化流(normalizing flows)、低秩高斯混合模型與擴散模型作為提案分佈。他指出,以擴散模型為基礎的失效取樣能抓到多種不同的失效模式——例如倒立擺兩個方向都可能倒——而單純的自適應壓力測試往往只鎖定其中一種。
轉移到語言模型上,就是 AST Prompter,由 Huijin Liu Mu、Amelia Hardy 等學生主導。這個方法需要兩項要素:失效的定義,以及可能性的度量。以毒性為例,失效由另一個神經網路的評分門檻定義(該論文用的是 Llama Guard),可能性則以困惑度(perplexity)衡量——搜尋同時追求低對數困惑度與高毒性。若最可能的失效本身機率很高,那就是該建立緩解措施的訊號。
Kochenderfer 坦言,大型語言模型實驗室的投入程度不如自駕車產業。Waymo 等車廠贊助實驗室的研究,明確目標是讓工具能為整個產業所用;AST Prompter 則由 Schmidt Sciences 支援。被問到 Anthropic、OpenAI、xAI 是否有同等投入,他說「還沒有」。他也提醒,驗證實體系統與驗證語言模型是不同問題,成功程度可能不一。
沒有單一方法足夠,瑞士起司模型才是組織原則
兩位講者一再否定「單一驗證技術」的想法。Kochenderfer:「要建立對系統的信心,沒有萬靈丹。形式方法大概也沒辦法帶你走完全程。」瑞士起司模型——多層防禦,各層的弱點(孔洞)不能連成一線——正是航空業的思考方式:先按高度層做策略性隔離,再來是航管,最後是防撞。
主持人 Francois 把這些層次對應到 LLM 開發:過濾預訓練資料(他提到 Percy 對預訓練資料做小模型篩檢)、對訓練完成的模型做失效分析、估計失效模式與機率,最後是執行期監控。Kochenderfer 同意,並指出 Hugging Face 事件就是某一層被關掉——思維鏈監控——他補充,人為層面的防護也很重要,因為社交工程往往是入侵系統的典型途徑。
形式方法與統計方法之間的張力也浮上檯面。Kochenderfer 指出,形式方法把不確定性表達成集合而非機率分佈,證明乾淨漂亮,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這些不確定性區間是否貼近現實。Barrett 同意:「證明永遠相對於某些假設」,形式方法社群也從慘痛教訓中學到,必須把假設講清楚,否則會讓人失望。
航空業的安全制度是範本,獨立性是關鍵設計
Kochenderfer 說商用航空比 1970 年代安全 80 倍,並將之功歸於制度設計,而非單靠技術。NTSB 於 1967 年設為獨立機關;ASRS 這套免責通報系統,激勵製造商與航空公司分享安全資訊;後來的航空安全資訊分析與通報系統又加入某種免責保護。他說業界討論過為 AI 設立 NTSB,「我認為這其實可能是個好主意」,但也承認新機關曠日廢時,政府效率不彰。他指出 NTSB 的管轄遍及全球——只要事故涉及美國製造的零件,就會到海外調查。
Barrett 對獨立性的看法:近期前沿實驗室主管呼籲設立獨立評估者,他對此感到振奮;他新公司 Antruth(也寫作「Ampersand Truth」)的目標之一就是成為那個評估者——但產出的是可獨立查核的憑證,而不是要求別人信任。「你現在可以自己去查,確認我們做對了。」他警告,「若把所有安全都交到實驗室手上,甚至交給自稱獨立、實為實驗室友人的單位,那會非常可惜。」
Kochenderfer 用太空發射類比:射程安全官獨立於任務之外,唯一職責就是依客觀安全指標做出 go/no-go 判斷。Francois 提出一個較輕量的起點,仿效美國 GAAP——一般公認 AI 原則,由 KPMG、Ernst & Young 這類事務所擔任認證機構——並警告監管俘虜(regulatory capture)的風險,舉例來說,Uber、Lyft、DoorDash、Instacart 靠 1099 承攬制的身分取得既得豁免,新進者根本無法複製。
談到監管,Kochenderfer 引用 Chris Gerdes 的經驗。Gerdes 曾任史丹佛機械工程教授,現於 Waymo,曾赴華盛頓協助 DOT 起草自駕車法規,結論是對特定技術做規定還太早;高層次的最佳實務與標準才是正確層級。他補充,企業不想在安全上競爭——「Zoox 出事對 Waymo 沒好處」——這就為特定領域的產業合作創造了空間。Barrett 在形式方法領域待了 30 年後說,告訴別人「你必須改變工作方式」是個壞主意,市場力量才是更好的槓桿。只要少數幾家公司採用形式驗證並取得安全優勢,「其他每一家公司的資安長都會想,喔,我們最好也跟上。」
歇斯底里論的批評,建立在誤讀的標題與誤引的調查資料上
Francois 開場主張,AI 安全討論已從科學嚴謹漂移到「歇斯底里」,他定義為「當人們無法測量某件事,卻又停不下談論它的時候」。他把當前的 AI 恐懼放進一連串誇大科技恐慌的系譜:愛因斯坦不確定原子彈是否會點燃大氣層、圖靈在 1950 年代對機器智慧的時程預測、馬克思與凱因斯對工業自動化造成失業的憂慮、Metcalfe 預言網際網路會因 DDoS 崩潰(據說他後來把自己的論文打成汁喝掉),以及 Google 與智慧手機正在讓人變笨的恐懼。
他舉了兩個具體的事實對虛構案例:
| 流傳中的說法 | Francois 說實際發生的情況 |
|---|---|
| 「OpenAI 說它的 AI 模型自行採取行動」(Slashdot 標題);「失控的 AI 代理發瘋了」 | Hugging Face 事件是由 ExploitGen 以約 1,200 個代理觸發;思維鏈監控被關掉(不論是意外或刻意),而正式環境的防護欄也沒開,因為那並非正式環境——任一道防線都能攔下它 |
| 「十年內 P(doom) > 10%」,歸給 Jacob Coxon | 2023 年論文《數千名 AI 作者談 AI 的未來》調查了 1,200 名 NeurIPS 研究者;其中滅絕/權力剝奪相關問題問的是「有史以來」與「未來 100 年」,不是 10 年 |
Francois 質疑這份調查的訊號價值:如果在 2012 年(他入行那年)問史丹佛的 AI 教授,AI 何時能解出一道千禧年大獎難題,「我不認為你會得到很好的答案」,而且答案絕對不會是 14 年。他也指出,辯論雙方的 H-index 有落差,讀者可用來調整先驗;他說自己不會對這個問題下判斷——重點是給另一種觀點發聲的機會。
他自己排出的頭號風險不是機器意志,而是開放權重模型讓既有的威脅更容易實現——恐怖主義、生物武器、網路戰與勒索軟體。他舉朋友的例子:波蘭一家地區醫院被俄羅斯駭客癱瘓三週。他駁斥了幾項提案的解方:禁止開放權重(「我車庫裡早就下載好 Kimi K3 和 GLM 5.2 了」)、GPU 登記(車庫裡的小盒子、海外可租用的 GPU)、用電表偵測推論訊號(在美國可行,對國家級行為者無效)。他偏好的答案是重金投資網路防禦,指出許多入侵都源自沒改的 admin/admin 密碼,並且要加速而非減速前沿實驗室,讓防禦方跑得比攻擊方快。
Barrett 對歇斯底里之問的回應:他不意外,因為他與多年來一直這麼說的 AI 安全研究者共事過,但「在你根本不知道真實機率是多少的時候,強調最壞情況並沒有太大幫助」。Kochenderfer 指出史丹佛 AI 安全中心大約成立於 2017 至 2018 年,對這波關注表示歡迎。
剩下的難題是規格、基準與人為因素
關於規格——企業程式碼根本沒有規格時,規格從何而來——Barrett 描述了一個光譜。有些規格是通用的,寫一次就夠(所有 C 程式碼的記憶體安全)。有些是領域特定的(對銀行而言,交易序列中不得有資金損失)。而代理其實很擅長提出規格:在一次 Claude Code 工作階段中,「我說我要這個,它就說,喔對,而且你大概還會要這個、這個、這個。」他承認代理寫的規格與開發者意圖之間的落差是待解的研究課題,但主張即使沒補上這個落差,有代理撰寫、通過證明的規格,仍可能優於完全沒有規格的程式碼。
關於基準,Kochenderfer 提到 BetterBench(betterbench.stanford.edu),以及實驗室在基準飽和、推理失敗的 Token 層級特徵、人類評審間變異上的研究——包括一項令人意外的發現:心理健康專業人士在自傷相關判斷上的意見差異極大。被問到語言漂移下如何讓基準保持更新,他主張對系統與基準都做持續監控,並指出已有量化方法可偵測分佈漂移。有聽眾指出,像 Math 500 這類廣泛使用的評測含有壞題目;Barrett 回憶一名前學生發現約 30% 的 SQL 查詢評測題目有誤,並歸因於求快與粗心。Kochenderfer 的處方:版本控制、pull request、開 issue。
關於責任與自動化,有聽眾問:若 AI 足夠可信,能否擔任系統管理員,畢竟人類管理員會面臨人身威脅。Kochenderfer 拿單人駕駛與飛航輔助自殺的疑慮相比:FAA 要求出事時須有持照機師負責,「我們必須非常仔細地思考責任問題」。Barrett 補充,Waymo 的對照很有意思——Waymo 並不完美,但依它自己的說法確實拯救了人命——但責任問題才是關鍵:AI 管理員的供應商願意承擔法律責任嗎?若願意,這本身就是安全論證夠紮實的證據。
關於提示注入(prompt injection),Barrett 說 LLM 的自然語言輸入不是可以被證明的程式碼,但指出 Amazon 的自動化推理檢查可透過自動形式化,從 LLM 回應中擷取領域知識,再對照嚴謹的領域模型檢查。Francois 問模型能否對使用者輸入做注入檢查;Barrett 稱之為軍備競賽。關於硬體,有聽眾提到 Rowhammer 與長尾依賴;Barrett 說 x86 指令集已被多家公司形式化,稱軟體是低垂的果實,並描繪終局:軟體、編譯器、硬體全部完成驗證。
關於約束訓練動態與可解釋性,Kochenderfer 援引奧坎剃刀作為工程的根本原則:越簡單、越可解釋的方法越可能穩健,團隊應從線性迴歸或決策樹起步,只有在效能提升足以正當化時才接受額外複雜度。可解釋性對 ACAS X 獲接納為國際標準至關重要,他即將出版的書也有一章專門討論。Barrett 說,可測量地更安全的產品就是競爭優勢,Francois 則順勢宣傳加速器,歡迎有意打造這類產品的人申請。
兩位講者接下來要做什麼
Barrett 是新公司 Antruth 的共同執行長,正沿著 CSLib 的願景打造「通用程式碼推理引擎」。CSLib 受 Mathlib 啟發,有兩大支柱——電腦科學理論的形式化,以及程式碼推理框架——指導委員會成員包括 Lean 作者 Leo de Moura。被問到目標市場,Barrett 不願多談,只說要先建立大規模、自主且有效率地推理程式碼的能力,再對準企業、開發者與安全領域。「成功就是全世界所有程式碼都經過驗證。」
Kochenderfer 的《Algorithms for Validation》已開放預購,預計在演講後一個月出版(本集於 2026-10-17 發布),PDF 已上線;書中以共通語言統整統計方法、形式方法與可達性分析。他的最佳化教科書第二版預計 2027 年初推出,接續《Algorithms for Decision Making》(2022)。實驗室的開源 POMDP 工具包括 Julia 的 pomdp.jl 與可規模化規劃的 POMCPOW,另外也釋出 Python 版的自適應壓力測試,給「想繼續使用過時語言的人」。
驗證工具組與最需要它的實驗室之間的落差
本集未解的張力在於:戰績最紮實的方法——形式驗證、自適應壓力測試、執行期保證——都是為航太與自駕車打造並在該領域驗證的,而打造前沿語言模型的組織,採用深度卻遠遠不及。Kochenderfer 對 Anthropic、OpenAI、xAI 投入程度的「還沒有」,是整場對話中最關鍵的資料點,而且與 Barrett「三到五年內所有系統都會安全」的預測擺在一起,顯得格外突兀。Barrett 自己劃下的界線——5,000 億引數的模型無法被證明安全,只能守住周邊——意味著形式方法的故事保障的是 AI 周圍的鷹架,而非模型本身。制度面的提案(為 AI 設立 NTSB、由獨立評估者發出可查核憑證、GAAP 式認證)全都仰賴獨立性與責任歸屬,而沒有講者聲稱這些今天已經存在。值得持續追蹤:Antruth 是否真的推出任何人都能查核的憑證;前沿實驗室是否像 Waymo 資助 Kochenderfer 實驗室那樣資助第三方驗證;以及基準基礎設施是否終於補上兩位講者都說它欠缺的版本控制。